徐温沉声喝道,声音冰冷如刀。
徐知训咬了咬牙,攥紧了拳头。他眼球充血泛红,喉头滚动了几下,似乎有千百句顶撞的话要往外蹦。
可最终,他还是在那道如山般沉重的目光下,缓缓弯下了膝盖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然而即便跪下了,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,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气。
徐温看着他这副模样,怒气更盛,紧接着一股更深的疲惫与心寒从心底涌了上来。
他一把拽过一旁的漆木大椅重重坐下,指着徐知训,声音从暴怒转为压抑的冷厉。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。”
徐知训微微一怔。
徐温冷笑一声,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。
“你当我不知道?你派人去刺杀朱瑾,哪里是什么‘为父扫清阻碍’?你是因为前几日在毬场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朱瑾索要他那匹‘追风骢’,被朱瑾当众拒了!”
“你觉得自己堂堂太师长子,被一个老卒子当面驳了脸面,下不来台,心里咽不下这口气——于是便昏了头,干出这等蠢事!”
徐温猛地一拍椅子扶手,厚重的漆木发出低沉的闷响。
“一匹马!”
“就为了一匹马,你就要取朱瑾的性命?!”
“杀了他,他手底下那老营精锐你拿什么去镇?”
“那些暗中观望的旧臣宿将你拿什么去堵嘴?朝堂之上本就人心浮动,你这一闹,岂不是逼着所有人都站到咱们的对面去!”
徐知训梗着脖子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一声不吭。
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。
在他看来,朱瑾就是该死。不但该死,而且早就该死了。
这个糟老头子,仗着什么开国宿将的名头在广陵城里横行无忌,谁的面子都不给。
更可恨的是,那天在毬场上,他不过是看中了那匹追风骢,好言好语地开了口,朱瑾那老匹夫竟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冷笑着说了一句——
“此马怕是认不得公子。”
这话表面上说的是马认生,实则暗讽他徐知训在军中毫无威望,连一匹战马都不服他。
当时在场的人虽然没笑出声,可那些忍住笑意的眼神,比笑出声来更加刺人。
徐知训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。
所以他派了人。
六个死士,都是他暗中蓄养了三年的亡命之徒。趁着朱瑾府中宴客、防备松懈之际,从后院翻墙潜入,直扑卧房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朱瑾那个老东西,竟然还有那般身手!
六个死士,全都折在了他手里。
一个都没跑出来。
更让徐知训心惊的是,朱瑾事后竟然一个字都没往外透。
既没有告到朝堂上,也没有派人来找他的麻烦。
就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正出神间,一旁传来一个温和恭敬的声音。
“父亲,消消气。仔细身子。”
是徐知诰,此刻正站在徐温身侧。
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襕衫,面目清秀,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。
他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,微微弯着腰,一双眼睛恭顺地垂着,声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。
“大兄只是一时冲动而已,并非存心坏事。父亲教训过了,往后定会收敛。”
听到“大兄”二字,跪在地上的徐知训猛地扭过头。
他看着徐知诰那张恭谨温良的脸,目光阴鸷,满是怨毒。
好一个“一时冲动”。好一个“定会收敛”。
这番话看似在替他求情,实则句句都在坐实他“莽撞冲动”的罪名。
一个“一时冲动”,便将所有过错钉死在了他的头上。
而徐知诰自己呢?
站在一旁端茶倒水,一脸无辜与孝顺,像极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儿子。
好一出戏。
徐知训在心里恨得牙痒,却无法发作。
因为他清楚,此刻若是冲着徐知诰发火,只会让父亲更加厌弃自己。
他只能咬着后槽牙,将那股怨毒死死咽回肚里。
徐知诰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如刀似剑的目光,依旧微躬着身子,轻轻拍着徐温的后背,帮他顺气。
茶香袅袅,安神平气。
徐温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,茶水入喉,才将胸中翻涌的怒意压下了几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目光再次落在跪着的徐知训身上,怒意虽未消,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森冷的威严。
“从今日起,滚去家庙跪着,给你祖宗磕头请罪。没有我的话,不准出门半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一字一顿。
“再敢擅自行事,我便打断你的腿。”
最后六个字说得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