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届时伐楚得手,腾出手来对付杨吴时,朱瑾在内一声响应,徐温便是腹背受敌!”
刘靖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窗外悬在赣江之上的半月,手指依旧在窗棂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不急。”
余丰年一愣:“不急?”
“徐知训前脚刚派人行刺,咱们后脚便上门接触,未免太过刻意。”
刘靖转过身来,目光沉静如水。
“朱瑾是什么人?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。你若在他最愤怒、最警觉的时候凑上去,他非但不会感激,反而会疑心咱们是借机要挟,想将他当刀使。”
余丰年恍然:“刘叔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箭先飞一会儿。”
刘靖重新落座,端起茶盏轻抿一口。
“朱瑾选择按下此事,既不声张也不追究,看似隐忍退让,实则是在蓄势待发。他需要时间去谋划,去拉拢同党,去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。”
他放下茶盏,语气笃定。
“而咱们要做的,就是耐住性子,给他足够的时间去酝酿那份仇恨。仇恨这东西,就像酒,存得越久,劲儿越大。”
“等到他跟徐温父子的裂痕大到无法弥合时,咱们再伸出手去——那时候,朱瑾不但不会拒绝,反而会视咱们为唯一的盟友。”
余丰年听完,不由服气地点了点头。
“刘叔说的是,是侄儿操之过急了。”
刘靖摆了摆手:“你的直觉没有错,错的只是节奏。记住,对付淮南那边的事,急不得。”
“徐温不是庸人,他身边还有严可求那样的谋主。咱们但凡露出半点刻意的痕迹,便会功亏一篑。”
“那镇抚司广陵那边的暗桩……”
“继续盯着,只看不动。”
刘靖的语气不容置疑:“朱瑾的一举一动,徐知训的一言一行,甚至徐知诰在干什么,我全都要知道。尤其是徐知诰——”
他的目光微微眯起。
“此人最是深沉,万万不可轻视。”
余丰年重重点头,拱手应道:“侄儿明白!”
说罢收拾好文书,转身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。
刘靖独坐片刻,轻笑了一声,自言自语般低喃。
“徐知训啊徐知训……你这把火,可帮了我大忙了。”
同一时刻。
杨吴,广陵城。
夜幕深沉,宵禁的梆子声已经响过了三遍。
广陵城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巡夜的武侯铺兵打着灯笼三五成群地走过夯土长街,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巷陌中格外清晰。
然而城东南隅的徐温府邸之中,今夜注定不得安宁。
“啪——!”
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,在书房内炸开。
力道极大,被扇的人身形一趔趄,险些摔倒在地。
殷红的鼻血顺着鼻孔淌下来,滴落在铺着波斯毯的青砖上,洇开几点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徐知训捂住半边脸,满嘴铁锈味儿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他踉跄退了两步,堪堪扶住身后一根朱漆立柱,才没有跌坐下去。
扇他的人,正是他的亲生父亲——杨吴朝堂上最具权势的人物,权臣徐温。
此刻的徐温已经完全没有了白日里在朝堂上那副从容淡定、城府深沉的模样。
他面色铁青,眼角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扭曲得格外深刻,花白的鬓角微微颤动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蠢货!”
徐温指着徐知训的鼻子,厉声怒斥。
“谁让你派人去刺杀朱瑾的?!”
声音压得极低,却比高声嘶吼更加令人胆寒。
书房的门窗紧闭,厚重的锦帘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内。外头侍立的亲随与婢女一个个噤若寒蝉,大气都不敢出。
徐知训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,抹出一道狼狈的红痕。
然而他非但没有露出半分悔色,反倒梗着脖子,一脸桀骜。
“父亲!”
他的声音带着不忿,眼神里满是被打之后的怨毒与不服。
“朱瑾那个老匹夫,仗着几分旧日的薄面,处处跟您作对!朝堂之上明里暗里拆您的台,背地里还串联那些老不死的旧臣,想把您拽下来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嗓门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。
“孩儿杀了他,也是为父亲扫清前路上的阻碍!这有什么错?!”
话音未落,又是一巴掌。
“啪——!”
这一掌比方才更重,直接打得徐知训半边脸肿了起来,嘴角也渗出了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