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终归是自己后宅之人,纵然眼下还在执掌进奏院,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接下来便要伐楚了,等打下湖南,进奏院须得在第一时间深入新占之地编织情报网络。这桩大事,两三年内还离不开林婉。
但再往后呢?
等林婉卸下院长之职的那一日,便是林博复起之时。
到那时候,他能坐的位子,可就不是一个小小的别驾了。
这一点,林婉清楚,林博也清楚。
所以他没有丝毫贪恋权位,果断请辞。
可真正能做到这一步的人,有几个?
权柄这东西,一旦沾了手,便像粘了蜜的指头,想甩都甩不掉。
多少英雄豪杰,打天下时何等英明果决,坐了龙椅后就再也放不开手中的权柄。
远看强汉,淮阴侯韩信功高震主却不肯释权,终落得个命丧长乐宫钟室、夷灭三族的下场。
近看本朝,凌烟阁第一功臣长孙无忌,辅佐两代帝王,权倾朝野,最终却也因贪恋权柄、不懂收敛,被逼得在黔州自缢身亡。
自古以来,能如陶朱公范蠡、留侯张良那般懂得“飞鸟尽良弓藏”、适时急流勇退者,青史之中两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林博一个世家别驾,能走出这一步,实属不易。
所以,刘靖才不由得感慨。
正感慨间,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刘叔!”
余丰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语气里按捺不住一股兴奋。
刘靖抬起头:“进来。”
余丰年推门而入,快步走到案前,压低了声音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满脸都写着“唯恐天下不乱”五个大字。
“刘叔,淮南急报!”
他凑近了些,声音低沉却急切。
“就在前夜,徐温的长子徐知训,密遣死士,趁夜潜入朱瑾府邸行刺!”
刘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。
“朱瑾?”
“不错!”
余丰年点头如捣蒜:“但那朱瑾当真是条汉子——虽说年事已高,可一身武艺犹在,拔刀便将那几名刺客悉数斩杀于榻前!”
“事后呢?”
“事后朱瑾却没声张,连半个字都没往外透!只是悄悄命亲随将刺客的尸首搬到后院花圃里,挖了几个坑,埋了个干干净净。”
余丰年说到这里,面上的神色变得微妙。
“可这事儿,瞒得过旁人,瞒不过咱们镇抚司。广陵那边的暗桩,前日便将消息递了出来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刘靖将茶盏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。
“果真?”
声音不大,语气平缓,可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,此刻浮现出了变化。
眉毛微微挑起,嘴角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余丰年拍着胸脯:“千真万确!消息是两条暗线交叉印证过的,绝无差池!”
刘靖缓缓靠向椅背,仰头望着房梁上那盏铜灯,忽然笑了出来。
“常听人说,虎父无犬子。”
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嘲弄与不屑。
“可偏偏徐温这个长子,是草包中的草包。”
用后世的话来说,就是坑爹。
而且坑得结结实实,干净利落。
余丰年也露出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,双臂抱在胸前,啧啧有声。
“刘叔,朱瑾虽未撕破脸皮,但心中定然已经恨极了徐温父子。”
“此人乃淮南硕果仅存的宿将,在旧部之中威望极高。他若记恨在心,无异于在广陵城中埋下了一颗雷火暗雷。只待时机成熟、狂风乍起,必能将徐温父子苦心经营的基业炸个天翻地覆!”
他压低了声音,眼里精光闪烁。
“此乃天赐良机!”
刘靖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。
“不错。”
他缓缓开口,语气不疾不徐。
“朱瑾与徐温不合,此事早已是广陵城里公开的秘密。然而这些年来,双方虽然龃龉不断,却始终处于‘斗而不破’的阶段。”
“朱瑾不满徐温独揽朝纲,徐温忌惮朱瑾的余威与旧部,两边各退一步,明面上维持着一层尚且过得去的体面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可徐知训这一手,却把那层体面给彻底撕了个粉碎。”
刘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木窗。
窗外,端午的夜风裹着江畔的水汽拂面而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。
“派刺客夜入宿将府邸行刺,这是什么?这是杀人灭口,是不留余地。纵然刺杀未成,双方也再无转圜的可能了。不死不休。”
余丰年两眼放光,搓了搓手,迫不及待地问道。
“刘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