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靖亲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,一身绛纱喜袍,腰束金玉带,头戴进贤冠。
他身后的队伍里,光是挑着聘礼的担子便有一百二十抬,箱笼里装的是蜀锦、越绫、金银器皿、珊瑚宝珠,一路招摇过市,唯恐旁人看不见。
沿途百姓夹道围观,人头攒动。
仆役们从箱笼中抓起一把把开元通宝,笑着朝两旁泼洒。
铜钱在空中划出金色弧线,叮叮当当落在地上,引来一阵又一阵的哄抢与欢呼。
“恭贺节帅!”
“节帅大喜!”
百姓们的吉利话一声高过一声。
洪州能有今日的安宁太平,全赖刘节帅之力,百姓们的高兴发自肺腑。
迎亲队伍抵达林宅时,林家门前早已张灯结彩。
林博代表林家出面,将妆奁单子恭恭敬敬地交到喜婆手中。
林婉的妆奁虽不及崔家当年那般惊世骇俗,却也绝不寒酸。
三十六抬妆奁,另有林家从庐州秘密运来的数箱古籍名帖,压箱底的还有一套林家代代相传的赤金嵌红靺鞨头面。
这是林家对这桩婚事最大的诚意。
接了新妇上车后,队伍并未径直回府,而是按照刘靖的吩咐,绕着豫章郡的主街缓缓兜了一个大圈。
从章江门到抚州门,从望仙楼到德星坊,所过之处,万人空巷。
铜钱撒了一路,吉利话听了一路。
整座城池都被淹没在了喜庆的洪流之中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给足林家脸面。
让全城的人都看到,他刘靖迎娶林婉,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纳妾,而是堂堂正正、以侧室之礼明媒正娶。
回到节度使府时,日头已近黄昏。
暮色四合,烛火初燃。
昏礼在前院西北角的青庐内进行。
因是侧室,不行正室之礼,却也郑重地拜过了天地灵位,饮过了合卺酒。
酒宴设在正堂,文武齐聚,觥筹交错。
将士们闹得起劲,却不敢太过放肆。
毕竟这位林夫人的手段,他们可都领教过。
进奏院的铁娘子,谁敢招惹?
闹到月上中天,宾客尽欢而散。
东偏院。
红烛高燃,帐幔低垂。
林婉端坐在铺着锦被的床沿上,身着一袭石榴红的婚裳。
她没有用团扇遮面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烛光映照之下,她的眉眼清冷中带着一丝柔软,那是平日里在进奏院杀伐决断时绝不会流露出的神情。
门被推开时,她的睫毛颤了颤。
刘靖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,却并不醉。
他关上门,看着那道安静的身影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不问我,今日为何把排场做这般大?”
林婉抬起头,烛光在她眸中跳跃,声音平静却微哑:“不必问。你是怕旁人说我名不正言不顺,所以故意做给天下人看的。”
刘靖走到她身前,俯身握住她微凉的手。
“欠你的,该还了。”
林婉的指尖蜷了蜷。
她没有哭。她不是那种轻易落泪的女人。
可声音到底还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
“这些年,我等的不是名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刘靖低声道。
窗外,端午的夜风裹着艾草的苦香拂入。
红烛烧到深处,烛泪缓缓淌下,凝结在铜托上。
锦帐低垂,无人再言。
翌日。
天光大亮时,林博来到了节度使府。
他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袍,面容端肃,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模样。
在书房中落座后,他没有绕弯子,开门见山便道。
“节帅,下官此来,是向您请辞别驾之职的。”
刘靖正端着茶盏,闻言并不意外,只是笑了笑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林博拱手:“舍妹既已入府,下官若再占着别驾的位子,难免遭人议论,说林家恃宠以骄。于节帅名声有碍,于新政推行亦是阻碍。”
刘靖放下茶盏,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。
“好,准了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。
林博如释重负,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。
他又与刘靖闲聊了几句州县的近况,便起身告辞。
刘靖没有挽留,只是在他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:“去了之后,好好读几年书。”
林博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,对上刘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。
他没有多问,只是深深一礼,转身大步离去。
刘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,不由轻叹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