抚州。
刺史府。
“述职?”
吴鹤年看着手中的密信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这非年非节,既无大祭也无军议,节帅为何突然调他一介刺史回豫章述职?
他虽醉心炼丹,却不代表脑子不灵光。
事实上,能通晓儒释道三家,恰恰证明了他的聪慧。
这封信来得急,走的是飞马急递,信封上的朱红印鉴看着极新,显见是刚从节度府发出来没多久。
疑惑归疑惑,吴鹤年却也不敢耽搁,当即唤来别驾林博,准备交割公事。
林博步入公署时,神色间竟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喜气。
见到吴鹤年,他抢先一步拱手道:“吴刺史,正巧,下官也有事要寻您。”
吴鹤年一怔,放下信道:“林别驾请讲。”
“节帅已降下婚书,要正式迎娶舍妹,婚期就定在端午。”
林博眉飞色舞地说道:“家中长辈远在淮南,豫章那边没人照应,下官作为兄长,得去城里帮着操办婚事,特来向刺史告假几日。”
吴鹤年挑了挑眉,心中暗道一声:果然,又要办喜事了。
他扬了扬手中的信件,苦笑道:“那倒真是赶巧了。节帅方才发来急信,调我回郡城述职,亦是命我即刻动身。”
这回轮到林博愣住了:“刺史也要回去?”
吴鹤年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,神色变得有些玩味:“怕是不止述职那么简单。既然林别驾也要走,那便一道吧。水路快些,咱们乘船顺流而下。”
两人在府衙匆匆交割完后续的防务与民政,当日午后便在临川码头登了官船,直奔豫章而去。
而此时的两人尚不知道,这一趟豫章之行,一个是要去送亲,另一个,则是要去当那个“新郎官”。
五日后。
抚州来的官船在章江码头靠了岸。
吴鹤年跳下船时,脚还没站稳,就被码头上的热浪裹了一身。
五月的豫章比抚州闷热许多,赣水上的风又湿又黏,吹在脸上跟蒸笼似的。
他顾不上擦汗,也没心思看码头上的热闹光景,一下船便叫随从牵马过来,翻身上去,直奔节度使府。
林博在后头喊了一声:“吴刺史,不一道走?”
吴鹤年头也没回,只丢下一句:“林别驾先去安顿,我去府里交差。”
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,“嗒嗒嗒”地远了。
林博在码头上站了片刻,摸了摸鼻子,也不恼,领着随从自去办事了。
……
一路上,吴鹤年的脑子就没停过。
节帅的信写得极短,只说“即刻回豫章述职”,连述什么职都没提。
这非年非节、非战非乱的当口,忽然一道调令下来,叫他一介刺史丢下公务赶回郡城。
吴鹤年在船上盘腿坐在甲板上,掐着念珠,把各种可能性排了个遍。
第一种:自己在抚州说错了话。
上个月散衙后跟佃户喝酒那回,他确实口无遮拦,放了句“这帮豪右早该杀光”的狠话。
消息传开后,抚州官场上下噤若寒蝉。
搞不好有人告到了节帅那里。
但吴鹤年想了想,觉得不至于。
节帅要训斥他,大可修书责骂,不必大张旗鼓用“飞马急递”催他回去。杀鸡焉用牛刀。
第二种:伐楚在即,调整部署。
抚州不在前线,倒不至于出什么大事。
但万一节帅想把他调去别的地方——比如调去洪州接替陈象?
也不对。
陈象在洪州干得好好的,摊丁入亩推了大半年,正是见成效的时候。
这等紧要关头换人,纯属徒增纷扰。
第三种: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。
这个可能性倒是有。
但如果是紧急变故,信上不会只写“述职”两个字。至少该提一句“有要事相商”之类的话。
“述职”这个词,太寻常了。寻常得蹊跷。
吴鹤年把念珠转了两圈,始终想不出什么苗头。
总不能是节帅大发慈悲,要给他发个媳妇吧?
这念头刚起,吴鹤年便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。
修道之人,岂能乱了道心!
媳妇哪有炼丹炉好伺候?
……
节度使府。
书房。
吴鹤年跟在引路的牙兵身后穿过回廊,在书房门口站定。
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。
牙兵替他通禀了一声。
“进来。”
刘靖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不高不低。
吴鹤年整了整衣冠,推门入内,拱手行礼。
“下官吴鹤年,奉召回豫章述职,拜见节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