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年间,当过和尚,发现佛家尽是空谈后,便又转入道家,四处寻仙访道,初次相见时,这厮在山中修习内丹辟谷,结果被活活饿晕。
若是自己和张贺晚来一步,估摸着就被饿死了。
后来跟随刘靖,又开始修习外丹之道。
如今刘靖扔去抚州做刺史,公务繁忙,修仙的功夫少了些,可至今孑然一身,连个侍妾都没有。
刘靖不止一回劝他成家。每回劝,他都一脸淡然地回一句:“修道之人,不染红尘。”
刘靖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这厮今年二十七了。”
刘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。
“再不成亲,往后更难说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:“况且,吴鹤年是抚州刺史,分量够。卢光稠看了,心里也会踏实——我是拿嫡系心腹配他的女儿,不是随便打发一个闲人。”
青阳散人点头赞同,但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还有一层——抚州紧邻虔州。吴鹤年娶了卢家女,便与卢氏成了翁婿。日后虔州有什么风吹草动,吴鹤年在隔壁便能就近弹压。不必从洪州千里调兵。”
刘靖目光一亮。
他原本只想到“分量”和“心性”两层,倒没想到地理这一层。
“先生高明。”
刘靖笑了笑,不吝夸赞。
陈象在旁边默默听着,也在心里暗暗点头。
抚州紧邻虔州,吴鹤年又是不结党、不营私的“干净人”。
娶了卢家女,既是联姻的纽带,又是就近看管的钉子。
一石三鸟。
刘靖拍了拍名册,一言而决。
“就他了。”
他转头看向门外站着的朱政和。
“政和。”
朱政和闻声趋步入内,躬身候命。
“修书一封,送去抚州。”
刘靖的语气不紧不慢:“让吴鹤年回豫章述职。即刻动身,不得耽搁。”
朱政和应了一声“喏”,快步退下。
至于信里写不写联姻……
不写。
让那小子回来了再说。
刘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已经半凉的茶水,嘴角微微上扬。
修仙?
修你娘的仙。
先把媳妇娶了再说。
刘靖有时候真想敲开吴鹤年这厮的脑壳看看,里头装的到底是哪门子的浆糊。
你当这是什么神仙地界?
是有个书院老夫子一棍子就能捅破天的大唐?
还是在教坊司里白嫖花魁、抄两首诗就能半步武神的九州?
又或者以为自己是哪门子的陆地剑仙,吃几颗铅汞搓出来的破丸子,大喊一声“剑来”就能万剑齐飞,来一句“天不生我吴鹤年,剑道万古如长夜”,便可一剑破甲两千六了?
与其修那劳什子的仙,不如老老实实替宁**把虔州的地盘稳稳盘下来。
……
当夜。
镇抚司。
城东窄巷深处的“永昌茶庄”里,一盏油灯亮着。
余丰年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两份刚送到的密报。
第一份,是盯梢谭全播的暗探送来的。
“……辰时入节度使府,午时离去。席间宾主言笑,未见龃龉。谭全播出府时步履轻快,面色舒展,与入府时判若两人。回馆驿后即刻修书一封,飞马急递送往虔州。信使已出城,本司已遣人衔尾跟踪。”
余丰年看到“步履轻快、面色舒展”八个字,在密报上画了一个圈。
他从袖中取出前日批过的那份卷宗——上面写着“心已动”三个字。
拿起笔,在后面又添了三个字。
“已落定。”
他又从铁匣子里翻出一份旧卷宗——是半个月前镇抚司虔州线送来的。
卷宗上记录着虔州内部的变化:卢光稠在春耕后悄悄裁减了赣县的驻军,将三百老弱编入了屯田队。
虔州牙将营的都头们最近频繁出入谭全播的私宅,夜谈至深。
更关键的一条——卢光稠的长子卢延昌,上个月托人从抚州买了二十份日报带回虔州,在自家书房里关门读了三天。
读报纸。
卢家的少主在读宁**的报纸。
余丰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老的已经决心投降了。
小的还在研究新主子的规矩。
这一家子,算是彻底上了船。
他将卷宗锁回匣中,起身走到院子里。
抬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很亮。
远处城北方向,隐约传来讲武堂的更鼓声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三更了。
好天气。
适合办喜事。
也适合打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