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匡时是什么下场?
被刘靖当面数落了一通治下的腐烂卖国降表、无视灾民、任人唯亲……然后送去歙州“养老”。
听着不错。
但谭全播知道,那个“养老”跟彭玕的“养老”不一样。
钟匡时是被打败之后“安置”去养老的,面子里子全输干净。
彭玕是主动投降换来的“养老”,保全了体面。
两种养老,天壤之别。
前者是阶下囚,后者是座上宾。
这笔账,不难算。
马车在豫章城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,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有节奏的“咯噔”声。
谭全播靠在车壁上,心中已有了定论。
这桩买卖,做得。
……
馆驿的灯火亮起来的时候,豫章城另一个角落里,也有一盏灯亮着。
镇抚司。
这是整个宁**最神秘的衙署,没有之一。
门面极不起眼,藏在城东一条窄巷的深处,外头挂了个“永昌茶庄”的旧匾,若非刻意寻找,没人会多看一眼。
院子里没有灯笼,只有堂屋深处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余丰年坐在堂屋正中的圆背交椅上,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张薄纸。
他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,看着跟街上做小买卖的掌柜没什么两样。
堂下站着一个暗探,正在回话。
“……谭全播申时三刻出馆驿,乘马车至永安坊彭府。彭玕亲自出迎,二人在前厅饮酒叙旧。席间共饮七杯,食鲥鱼一盘、鹿肉半碟、时蔬三碟。”
暗探的声音不高不低,语速均匀,像是在念一份食单。
“彭玕席间提及庐山游玩、章江夜市等闲话,后试探谭全播来意。谭全播以‘贺喜叙旧’敷衍,未做正面回应。彭玕随即不再追问。”
余丰年翻了翻案上的暗报,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停。
这不是今天唯一的暗报。
他随手翻出另一份卷宗——上面记录着谭全播入城后的一举一动。
在城门口停留了多久。在清丈碑前站了多久。
经过讲武堂时回头看了几次。
在码头上盯着“官认旗”看了多长时间。在丰城草市的公断棚前驻足了几息。
这些细节谭全播自己都未必注意到,但镇抚司的暗探全记了下来。
余丰年提笔,在卷宗上批了三个字。
“心已动。”
然后合上卷宗,继续听暗探回话。
“临别时彭玕说了句什么?”
“彭玕说——‘有命花钱,才是真本事。’谭全播闻言一笑,未作回应。”
余丰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老彭这句话说得妙。
看似是在感叹自己的好日子,实则是在替刘靖树招牌——告诉谭全播降了之后,真有好日子过。
这位前任袁州刺史,别看整天吃吃喝喝一副废物模样,关键时候,倒还挺识相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
余丰年将暗报收进袖中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谭全播在豫章的一举一动,吃了什么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话,事无巨细,每隔两个时辰报一次。”
“喏。”
暗探无声退下。
堂屋里恢复了安静。
余丰年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过了片刻,他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“彭玕那句‘有命花钱’,说得好。”
“回头让人把这话抄上邸报——就说‘原袁州刺史彭公近日乐不思蜀,于豫章安享天年’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“标题就叫——《降将亦有体面》。”
彭玕以为自己只是在跟老友叙旧。
亦或者故意而为之。
可无论如何,这盘棋的主动权,早就不在他们手里了。
余丰年吹灭了案上的灯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……
次日。
辰时未到。
谭全播已经整衣束带,端坐在馆驿客舍中。
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贴身藏着的东西——一份虔州六县的详细户籍册和兵籍册,外加七份卢家女眷的庚帖。
户籍册是卢光稠亲手交给他的。
兵籍册是虔州牙将营的底子。
七份庚帖,是卢家七名未嫁女子的生辰八字——其中包括十四岁的庶女卢蘅。
这些东西搁在一起,就是卢家的“投名状”。
谭全播将它们重新贴身藏好,深吸一口气。
昨夜他几乎没怎么睡。
不是因为紧张,而是因为一路上看到的那些东西——胥吏的木牌、码头的认旗、草市的公断棚、路口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