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倒好,什么都不用操心,每天就管吃喝拉撒睡。全播兄你信不信,老夫这辈子,就数这几个月过得最踏实。”
谭全播看着他的脸色,又看了看他碗里堆得冒尖的鱼肉。
不像是强颜欢笑。
是真的舒坦。
彭玕早些年还是有雄心的,只是随着年岁越大,富贵日子逐渐消磨了雄心壮志,只想偏居一隅,富贵一生。
如今,也算是得偿所愿了。
谭全播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,悄悄落下了一半。
彭玕吃了几杯酒,话匣子打开了。
絮絮叨叨说起在豫章城里的见闻——哪家酒楼的鲥鱼做得好,哪个散乐班的曲子唱得妙,章江码头上的夜市有多热闹。
说着说着,他忽然压低了声音,面上的醉意消了大半。
“全播兄,你知道刘节帅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儿么?”
谭全播端着酒杯,微微挑眉。
彭玕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。
“不是他的兵。不是他的炮。是他的规矩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丝至今未消的余悸。
“上个月我在城里闲逛,路过西市刑场,正碰上陈刺史——就是那个陈象——在杀人。砍的是张家的族长。”
谭全播心中一动。
张龟年。
那个洪州士族的魁首。
前些日子《洪州日报》上登过一笔,说张龟年勾连数家大户,企图通过闭市断粮逼迫刘靖放弃新政,被陈象以雷霆手段抄家灭族。
“张龟年活了那么久。”
彭玕叹了口气,放下了筷子,“连钟匡时都要给他三分薄面。到了刘节帅手里——三天。砍了。”
他看着谭全播的眼睛。
“全播兄,三天。”
他伸出三根指头,晃了晃。
“这种人——你跟他讲规矩,他不会亏待你。你敢不讲规矩?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厅中安静了两息。
彭玕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“张龟年倒台之后,满城的大户噤若寒蝉。你知道最先跑到陈刺史面前投诚认罪的是谁?”
“谁?”
“李家。”
彭玕嗤笑一声“就是当初跟张贺一块儿闭市断粮、闹得最凶的。张龟年的脑袋还挂在城楼上呢,他就跪到刺史衙门口了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出隐田册子,哭着喊着说自己被张龟年裹挟。”
彭玕摇了摇头。
“世家大族嘛,骨头硬不过三天。只要刀够快,谁的膝盖都是软的。”
谭全播沉默了两息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彭玕又吃了几杯,忽然拿筷子点了点谭全播。
“全播兄。”
他的眼睛微微眯起,那点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。
“你不远千里跑到豫章来,不会当真只是为了看望老朽吧?”
谭全播端起酒杯,笑了笑。
“彭公多虑了。节帅喜添麟儿,使君特遣在下前来贺喜,顺道叙叙旧情罢了。”
彭玕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然后“嘿嘿”笑了一声,也不追问,只管低头吃菜。
他又不是傻子。
谭全播是卢光稠的首席谋士,虔州的“诸葛亮”。
他亲自跑来豫章,怎么可能只是为了送一份贺帖?
八成是来“验货”的。
验什么货?
验他彭玕这个活招牌。
随他看。
反正自己过得确实不赖。
两人又喝了几巡,天色渐暗。谭全播推说明日还要去节度府拜谒,不敢贪杯,便起身告辞。
彭玕亲自送到门口,拍了拍谭全播的肩膀,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。
“全播兄,回去替我跟光稠兄带句话。”
谭全播回头“彭公请讲。”
彭玕靠在门框上,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,笑得像个弥勒佛。
“就说——彭某这些年活了大半辈子,到头来才发现,有命花钱,才是真本事。”
谭全播一怔,随即笑着拱手,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,笑意也收了。
他闭上眼,在心里默默盘算着。
有命花钱——这四个字,看似粗俗,却是降将们最朴素、也最真切的心声。
但更让他在意的,是彭玕无意间提到的那件事——张贺被杀。
这说明刘靖的“善待”是有条件的交出权力,安享富贵;若敢伸手捣乱,管你是降将还是旧臣,照杀不误。
规矩就是规矩。
不讲规矩的人,没有第二次机会。
谭全播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。
卢光稠手里有虔州六县、两万兵、几十万石粮。
交出去,换一个“彭玕式”的富贵终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