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 新岁(3/7)
寒风吹不灭此处的火热。百余辆马车簇簇而立,车轮上裹着防滑的草绳,马匹喷着白气,不安地刨着冻土。百余名身着崭新青袍的年轻官员正束手而立。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,有的甚至耳朵都生了冻疮,那是多年寒窗苦读留下的印记。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,眼神里闪烁着名为“野心”的光芒。这些人,大半是寒门子弟。半个月前,他们还在为了几个铜板替人写信,还在破庙里就着雪水啃硬饼,还在被世家子弟的马蹄溅一身泥水而不敢言语。是今岁的科举,是刘靖的一纸榜文,把他们从泥潭里拉了出来,给了他们这身官袍,给了他们治理一方的权力。他们是刘靖撒向饶、抚、信三州的钉子,是去将那些旧世家的根基一点点拔起、换上刘氏新政的先锋。见刘靖到来,众官员赶忙整理衣冠,不论是出身寒微的书生,还是投诚过来的老吏,此刻都齐刷刷地长揖到地,动作整齐划一,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。“拜见使君!”刘靖翻身下马,将马鞭扔给亲卫,大步走进亭子。胥吏端来早已温好的清酒,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碗中晃动,酒气在寒风里蒸腾起白雾,带着一股子暖人心脾的香气。那是粮食的精魂,也是权力的味道。刘靖端起粗瓷酒碗,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。他看到了站在最前列的徐长顺。这位昔日的铁匠之子、明算科魁首,此刻腰悬饶州度支判官的银印。他不自觉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印绶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嵌进肉里。当刘靖的目光扫来时,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,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在空中拨动了两下,仿佛还在核算着那一笔笔即将经手的钱粮。人群中,宋奚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。寒风吹透了他那身崭新的青袍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缩起脖子,而是死死咬着牙关。任由冷风灌进领口,也要维持着最标准的揖礼姿势。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刘靖的身影,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。还有那个曾是窑场苦役的江离。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巾,仔仔细细地擦去了官靴上沾染的一点泥点,然后才转过身,对着刘靖的方向,深深一揖到底。“诸位。”刘靖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亭内瞬间鸦雀无声,连马匹的嘶鸣声似乎都停了。“此去饶、抚、信三州,路远山高。”“那是新打下来的地盘,人心未附,豪强未除,旧吏未清。”“你们不是去当享福的老爷,不是去作威作福的。”“你们是去打仗的,是用笔杆子、用算盘、用律法去打仗!”刘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,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。“你们是去替我刘靖,替这江南的百姓,撑起一根脊梁。”“到了任上,莫要畏首畏尾。”“豪强若敢横行抗命,便依律剪除。”“世家若敢隐匿课税,便抄没其产。”“旧吏若敢阳奉阴违、乱我纲纪,本官许你们断其首级!”说到此处,刘靖话锋陡然一沉,眼中寒芒乍现,如冰锋掠过。“然则,本官亦有诫勉在先。”“授尔等权柄,是为黎庶撑腰,非是让尔等去充当新的豪横。”“若叫本官知晓,谁人除却豺狼后,自己竟成了那噬人的虎豹,反去鱼肉乡里……”刘靖指了指腰间的横刀,森然道:“豪强的头颅本官砍得!”“尔等这身青袍下的脑袋,本官亦砍得,且会砍得更利索些!”这一番话,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热油上,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众人瞬间背脊发凉。徐长顺死死攥着官印,冷汗浸透了后背,宋奚眼中的狂热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。这才是真正的刘靖,是菩萨心肠,更是雷霆手段。刘靖看着众人惊惧的神色,抬了抬手。身后的亲卫捧出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枚枚黑铁铸造的“调兵虎符”。“光有胆气不行,还得有杀伐之器。”刘靖拿起一枚虎符,重重按在徐长顺的手里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徐长顺心头一颤。“此乃各州折冲府之调兵勘合。”“凡遇抗法乱纲、啸聚作乱者,五百人以下,尔等可便宜行事,事后奏报即可!”“记住,律法是用来讲理的,这虎符,是用来教那些不讲理的人,怎么听理!”这一刻,徐长顺等人才真正感到了手中权力的沉重。这哪里是官印,这是杀人的刀把子!“愿为明公效死!愿为百姓请命!”众人齐齐举杯,仰头,将那琥珀色的清酒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入喉,化作一团烈火,烧得人心头发烫,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恐惧。“啪!”刘靖手一松,酒碗摔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“啪!啪!啪!”百余只瓷碗齐刷刷碎在地上,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,响彻旷野,宛如出征的战鼓。“上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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