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论道(5/7)
只是纸上之物。李先生云游四方,想必见闻广博,不知依先生所见,这根标尺,于当今这世道,可还有用?”话题,自然而然地从经义,转到了时局。青阳散人闻言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脸上流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悲悯与无奈:“实不相瞒,在下也曾有过与副使同样的困惑与绝望。”“数年前,在下曾云游至北方一州,其州官亦是饱读诗书,出身名门,满口仁义道德,更以清流自居,常与州中名士高谈阔论。”“然其治下,赋税之重,苛捐杂税之繁多,简直猛于虎狼。”“在下曾亲眼见到一户农家,因实在交不起官府新设的‘人头税’,其家中老父,竟在深夜,亲手将刚刚出生的次子溺死在水盆之中,只为能让全家老小苟活下去。”他声音也变得沙哑:“那一刻,在下便在想,这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若是最终只为了让自己盘剥百姓的时候,能盘剥得更心安理得一些,更能为自己的暴行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,那这书,不读也罢!”严可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,握着茶杯的干瘦手指微微收紧。青阳散人所描述的那幅人间惨状,与他近来在广陵城外所见的流民之苦,何其相似!青阳散人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神色的剧烈变化,自顾自地继续说道:“在下当时心灰意冷,自觉平生所学皆是无用之物,便一路南下,本欲寻一处深山了此残生。”“却不想,在途径饶州地界时,又见到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。”“在下见一县令,正带领着数百百姓修筑引水的沟渠。”“时值正午,烈日当头,那县令竟与民夫一同坐在田埂上吃饭,吃的也是一样的糙米饭、盐菜干,身上脸上全是泥浆。”“在下心中好奇,便上前与之攀谈。”“那县令告诉在下,他本是一介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,幸得新任刺史不弃,破格提拔。”“刺史大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:‘你头上的官帽,是你治下百姓给的;你口中的饭碗,也是百姓给的。”“若不能让你治下的百姓吃饱饭,穿暖衣,你这个官,不如不当!’”严可求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这位刺史,便是你家主公,刘靖?”“正是。”青阳散人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在下后来有幸,见到了我家主公。他问我,治世安民,当用何策?”“在下不才,引经据典,大谈儒家王道与法家霸道之区别。”“主公却笑着打断了我。他说,那些圣贤书上的大道理他都懂,但他觉得,对于挣扎求生的寻常百姓而言,最紧要的,不是什么王道,也不是什么霸道,而是两个字——‘活路’。”“他说,为政者,无非是打开一扇门,修好一条路。”“让想种田的人有田可种,有粮可收;让想经商的人有货可走,有利可图;让想读书的人有书可读,有进身之阶。”“让这天底下所有不偷不抢、勤恳度日的人,都有一条可以凭着自己的力气,堂堂正正走下去的活路。”“这,便是他的施政之本。”活路!这两个朴实无华的字,在严可求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!他读了一辈子书,想了一辈子兴亡治乱,辅佐武忠王不知多少岁月,却从未有人能用如此直白,又如此深刻的两个字,道尽这为政之本,安民之要!青阳散人见他神情剧震,知道那颗最关键的种子,已经在他那片看似枯寂的心田中种下。他缓缓地站起身,整理衣冠,对着依旧枯坐在那里的严可求,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揖礼,深深一躬,直至头顶几乎触及地面。“李邺今日前来,不为我家主公求金银,不为我家主公求权位,只为替我家主公,也为这天下的读书人,向您求一条‘路’。”“一条能让圣贤书上的道理,真正从庙堂之上,走到田间地头的路。”“一条能让天下士子,不必再坐而论道,能学以济世,立身扬名,一展胸中所学的青云之路!”“更是一条,能让这崩坏崩坏的世道,这千千万万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,重新看到希望的……活路。”说完,他直起身,目光清澈如洗,再不多言一字,转身静静地离去。空旷的前厅之中,只留下严可求一人,在原地枯坐。许久,许久,老管家才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。他想要为主人换上热茶,却见自家主人正痴痴地望着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。“活路……”严可求喃喃自语,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悲凉。“这腐朽不堪的世道,哪里……哪里还有活路……”他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在一堆积满灰尘的陈旧公文之中,费力地翻找出一幅早已泛黄的淮南舆图。那舆图之上,山川河流,郡县城池,墨迹已然模糊不清。他伸出干枯的手指,最终重重地落在了歙州与饶州的交界之处。“武忠王啊……你当年临终前曾言,要给淮南百姓留下一条活路……”他对着舆图低声自语,声音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与决绝。“如今,这条活路,莫非……真的在江西?”……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