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他开口了,声音嘶哑,颤抖,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
“长……长生天保佑。你……你还活着。”
然后,他上前一步,伸出粗糙的大手,紧紧抓住陈北的胳膊,抓得很紧,很用力,像怕一松手,这个年轻人就会像他父亲一样,消失在风雪中,再也不回来。
“孩子,”老人的眼泪滚滚而下,声音哽咽,“你阿爸……他……他真的……”
陈北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他看着老人通红的眼睛,看着那滚滚而下的泪水,知道他已经知道了。知道了爆炸,知道了严峰的结局,知道了……父亲可能真的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嗯。”陈北点头,声音嘶哑,“他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***的身体猛地一颤。他闭上眼睛,仰起头,对着铅灰色的天空,发出一声压抑的、近乎野兽哀嚎般的呜咽。那声音不大,但其中的悲痛,深得像要把这片荒原都撕裂。
然后,他低下头,重新睁开眼睛,看着陈北。那双苍老的眼睛,虽然通红,虽然含泪,但里面的悲痛,已经沉淀成了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坚硬的决心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,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,“进来。我给你治伤。”
他转身,朝树林里走去。赵铁军扶着陈北,老猫和山鹰警惕地跟在后面,一起走进了那片沉默的白桦林。
树林里,风雪小了很多。阳光从光秃秃的树干间漏下来,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走了大约一百米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片被树林环抱的草场,草场中央,是那顶熟悉的、厚羊毛毡搭成的蒙古包。
烟囱里冒着淡蓝色的炊烟,在无风的林间笔直地升向天空。门口挂着风干的肉条,拴着几匹蒙古马,正低头啃着草料。一切,和陈北三天前离开时,几乎一模一样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永远不一样了。
***推开蒙古包的门,暖意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。炉火烧得正旺,铜壶里煮着奶茶,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轻响。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,毡子上摆着矮桌,桌上放着奶豆腐、炒米、肉干。
“坐。”***示意陈北在炉子旁的马扎上坐下。然后,他转身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箱,打开,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,草药,绷带,工具。
他没有让赵铁军帮忙,而是自己亲自给陈北处理伤口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他先处理左腿的骨折——用白酒消毒,敷上一种黑乎乎的药膏,然后用木板和绷带重新固定。药膏很凉,敷上去的瞬间,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陈北闷哼一声,但咬着牙忍住了。
然后,是左肩的枪伤。伤口已经严重感染,化脓,发出难闻的气味。***用烧红的匕首,小心翼翼地剔掉坏死的皮肉,每一下,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。陈北死死咬着牙,额头青筋暴起,汗水像小溪一样往下淌,但他一声不吭。
剔完腐肉,***撒上一种白色的药粉,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,传来火烧般的灼痛,陈北的身体剧烈颤抖,眼前阵阵发黑。但紧接着,一种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,压下了剧痛。
然后,包扎。用干净的、煮过的布条,一圈一圈,缠得很紧,很专业。
处理完伤口,***从炉子上的铜壶里倒出一碗滚烫的奶茶,递给陈北。
“喝。加了药,能退烧,能止痛。”
陈北接过,小口喝着。奶茶很烫,很咸,还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,但喝下去后,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似乎减轻了一些,伤口的剧痛也变得可以忍受了。
***又给赵铁军、老猫、山鹰倒了奶茶,然后,他在陈北对面的马扎上坐下,看着陈北,眼神很沉,很重。
“现在,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,“告诉我。全部。”
陈北放下碗,看着老人苍老而坚定的眼睛。然后,他开始说。
从他在峡谷中醒来,发现自己被诬陷,开始逃亡说起。说到遇到林薇,说到找到***,拿到父亲的笔记本。说到进入地下通道,发现岩画,找到信使鸟的图腾。说到悬崖雪崩,绝路求生。说到巴音善岱庙,信使之墓,那本小笔记本,信使令。说到严峰的真相,李国华的阴谋,二十年前的往事。说到峡谷中的血战,赵铁军的救援。说到林薇的失踪,老风口的线索。说到猎犬和王锐的死,说到他们一路逃亡,最终来到这里。
他说得很慢,很详细,没有隐瞒,没有美化。每一个细节,每一处伤口,每一次死亡,每一个秘密,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。
***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,没有提问。只是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沉重,到震惊,到悲痛,到愤怒,到最后,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、混合着悲伤、决绝和某种近乎神圣的肃穆。
当陈北说完最后一句,蒙古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