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绣的是一枚护身符。杏黄色缎面,正面是五毒纹样,背面密密绣着八个字——“平安顺遂,早日归家”。针脚细密匀整,已近尾声,只差最后一根收线的结。
烛火跳了一跳,映在她低垂的眉目上,将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笼了一层暖光。
“还在绣?”楚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几分揶揄,“这都第几个了?你是要把王爷从头到脚都挂满平安符才甘心?”
柳映雪抬头,见楚玥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,上头搁着两盏茶、一碟子桂花糕。
“郡主怎么来了?”她起身要接。
“坐着坐着。”楚清把托盘往桌上一放,自己拖了张绣墩坐下,“睡不着,来找你说话。”
柳映雪没再推辞,重又坐下,将绣绷搁在一旁。
楚清端起茶盏,没喝,只是捧在手里暖着。她今晚穿得随意,只一件家常藕荷色褙子,头发松松挽了个纂儿,少了几分白日里郡主的威仪,倒显出几分寻常女儿的慵懒来。
“娘睡下了?”柳映雪问。
“睡下了。睡前还念叨,说不知骁儿今晚歇在哪儿,有没有热汤热饭。”楚清叹了口气,“我跟她说,王爷带着八百精兵,沿途驿站巴结还来不及,还能饿着他?娘就瞪我,说你不懂,外头的饭再香,也不是家里的味道。”
柳映雪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也懂。
楚州王府的饭,是什么味道呢?是楚骁每次出征前,她亲手给他盛的那碗汤。是他凯旋归来,一家人在正堂围坐用膳时,母亲夹到他碗里的那块鱼腹肉。是他偶尔得闲,溜去小厨房偷吃点心,被她逮个正着时,嘴角还沾着的糕屑。
是家的味道。
如今他北上千里,那些味道,隔着山山水水,怕是闻不着了。
“想他了?”楚清忽然问。
柳映雪没抬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绣绷上那枚未收线的针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楚清没再揶揄,只是把茶盏放下,托着腮看她。
“哎,你说他这会儿在干嘛?”她问。
柳映雪想了想,轻声道:“应当歇下了吧。苏震前几日传信,说他们应该明日到京城,今晚会宿在驿站。”
“苏震,苏震。”楚清念着这个名字,“父王把苏震都给他了,还怕他在京城吃亏?再说了,他自己就是天下第一,谁能把他怎么着?”
她说着,语气里带着三分骄傲,三分不屑,还有三分——分明也是牵挂,却硬要装作满不在乎。
柳映雪没接话。她垂下眼帘,将那枚护身符拿起来,对着灯细细端详。杏黄缎面在烛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泽,五毒纹样虽小巧,却绣得栩栩如生——这是楚州旧俗,远行之人佩戴五毒符,可辟邪祟,保平安。
“你绣这个,他知道吗?”楚清问。
柳映雪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等他回来,给他个惊喜。”
楚清看着她专注的神情,忽然有些发怔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弟弟还是个半大孩子,在院子里追蛐蛐,摔破了膝盖,哭得惊天动地。她一边替他上药,一边骂他没出息。
那时她想,这傻小子,什么时候才能长大。
后来他长大了,成了楚州最大的纨绔子弟,自己恨不得一天揍他八遍,再然后他长成了能在千军万马中救父母于危难的英雄,长成了能在圣山脚下力挫草原武神、令兀烈台亲口称臣的楚州王。
可她这个做姐姐的,却还是会在夜里睡不着,想着他今晚宿在哪儿,有没有热汤热饭。
大概在家人眼里,他永远都是那个追蛐蛐摔破膝盖的傻小子。
“姐。”柳映雪忽然唤她。
楚清回过神:“嗯?”
柳映雪抬起头,烛光在她眼里跳成一小簇火焰:“你说,王爷此番进京,会不会……遇到危险?”
楚请沉默了一瞬。
她想说不会——那小子命大,当年二十万敌军都没困住他,京城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能奈他何?她想说放心,父王把苏震都给他了,那是楚州最锋利的暗刃,有他在,万无一失。
可她张了张嘴,说出口的却是:
“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
柳映雪缓缓低下头,将那枚温热的护身符紧紧贴在心口,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才刚走没多久,她这颗心,便已经空了大半。
“我每日临睡之前,都会替他许一个愿。”她声音轻软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不求他权势滔天,不求他威名更盛,只求他今日平平安安,明日平平安安,往后日日都平平安安。只盼他早日将京中诸事了结,平平安安地回来,回到我身边来。”
风从窗缝里轻轻吹过,携着几分微凉,她眼前一幕幕流转,全是楚骁的模样。
她想起他身披铠甲、冲锋陷阵时的英武决绝,长枪破阵,所向披靡,是镇守楚州的盖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