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骁却笑了。他笑得很大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是啊,喝多了。可喝多了才好,喝多了就不用想那些烦心事,不用想怎么死,不用想回不回得去。
“我说——”楚骁提高声音,指着楼下,“这些玩意儿,没意思!”
周福眼睛一亮,立刻朝楼下喊:“掌柜的!让清漪姑娘登场!我们世子等着呢!”
这一嗓子,整个大厅都听见了。
无数道目光投向二楼雅间。有鄙夷,有畏惧,也有看好戏的期待。
不多时,丝竹声变。一白衣女子款步登台,面覆轻纱,只露出一双秋水剪瞳。她朝四下微微一福,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:
“小女子清漪,素慕中原文化。今夜月色正好,愿出几联,与诸位共赏。”
她连出三联。台下文人纷纷应对,每有人对出工整下联,便引来一片喝彩。
楚清蹲在三楼梁上,盯着自家弟弟,心里嗤笑:你个连《三字经》都背不全的混小子,装什么大尾巴狼?
果然,楚骁只是继续灌酒,对台上的风雅事漠不关心。
清漪姑娘又道:“既是对联尽兴,不若以‘月’为题,请诸位赋诗一首?头名者,清漪愿单独抚琴一曲。”
台下顿时沸腾。几个自恃才高的书生争相登台,你一首我一首,场面热闹非凡。
楚骁喝光壶中最后一口酒,把酒壶往地上一摔!
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压过了所有吟诵声。
全场寂静。
他摇摇晃晃站起身,指着台下那些满脸兴奋的书生、宾客,声音沙哑却清晰:
“天下苍生……水深火热,北境蛮族虎视眈眈,周边两州叛乱,灾民易子而食……你们在这儿,吟风弄月,附庸风雅……”
他打了个酒嗝,嗤笑:“什么玩意儿!”
一个年轻书生忍不住站起来:“你……你若有本事,你来一首!”
旁边人吓得赶紧拉他:“你不要命了!那是镇南王世子!”
书生脸色一白,腿都软了。
台上的清漪姑娘却眼睛一亮,看向楚骁:“原来是世子殿下。久闻楚州人杰地灵,世子既觉我等俗套,不若赐教一首?若真能服众,清漪今夜便为世子单独抚琴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骁身上。
周福等人急得满头汗——世子哪会作诗啊!以前都是他们帮忙捉刀,这下要出大丑了!
楚清在梁上扶额:完了,这下丢人丢大了。
楚骁却笑了。他晃晃悠悠走下楼梯,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,走到赛诗台中央。满身酒气,步履蹒跚,可那双醉眼深处,却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楚骁是晃悠着走上赛诗台的。
满身酒气,步履踉跄,月白色的袍子蹭了灰,束发的玉冠歪到一边。台下有人嗤笑,有人摇头,更多的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——镇南王世子要作诗?母猪都能上树了!
楚骁站定,环视全场。醉眼朦胧里,那些锦衣华服的宾客,那些摇头晃脑的书生,那些浓妆艳抹的女眷,都模糊成一片浮华的光影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。
“笑什么?”有人低声议论。
楚骁不答。他抬起手,指向北方——那是玉门关的方向,是父亲明日点兵出征的方向。
“你们知道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,“知道边关的将士,此刻在做什么吗?”
全场静了静。
“他们在整装,在磨刀,在给家人写最后一封信。”楚骁的声音渐渐沉下来,“他们中有人明天就会死,尸体会被马蹄踏碎,被黄沙掩埋,连个坟头都没有。”
“他们的爹娘在等,妻儿在等,等一封也许永远等不到的家书。”楚骁灌了口酒,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,“而你们——”
他猛地指向台下:“你们在这儿!吟风弄月!附庸风雅!说什么‘花好月圆’!说什么‘岁月静好’!”
“放屁!”
最后两个字炸出来,全场变色。
楚骁却不管,他摇摇晃晃走到台边,对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书生,一字一句:
“将士的血还没冷,你们的诗……配吗?”
一个年轻公子哥颤巍巍站起来:“世子此言差矣!诗文风雅,乃盛世之音……”
“盛世?”楚骁打断他,嗤笑,“你去边关看看,去灾民堆里看看!看看什么是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’!”
这话太重,重得满场鸦雀无声,这两句可不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啊。
楚骁转过身,背对众人。他抬头看着楼顶的梁柱,仿佛透过它们看见了什么——看见了前世边境线上的硝烟,看见了战友们年轻的脸,看见了父亲离去的背影。
他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:
“青海长云暗雪山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