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。
风从西边卷过来,裹着砂砾,打在他脸上。
那些细碎的沙粒打在皮肤上,不疼,只是麻,密密麻麻的麻,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在扎。
他的眼睛被风吹得发涩,可他眨也不眨,只是望着那条路,望着那团渐渐散去的尘土,望着那个已经看不见了的人。
尘土还在落。
那些被马蹄卷起来的黄土,在空中翻腾了片刻,终于还是拗不过地心,一片一片地往下落。
先是大的颗粒,簌簌的,像下雨。
然后是细的粉末,飘飘悠悠,像雾。
落在路上,落在路边的枯草上,落在他那双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鞋面上,落了一层,又落了一层。
马蹄印还在。
黄土路上,一串清晰的蹄印从营门口一直延伸向西边,越来越远,越来越浅。
每一个蹄印都像一枚印章,烙在这片苍茫的土地上,烙在这个暮秋的黄昏里,烙在这个孩子的眼底。
风又来了。
这一次比方才更大些,卷着沙,卷着土,从西边呼啸而来,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,抹过地面,抹过那些蹄印,抹过所有痕迹。
蹄印的边缘先模糊了,像被水洇开的墨迹,一点一点地塌下去,和周围的土混在一起。
然后蹄印的底部也填平了,那些深深的、被马蹄踩出来的坑洼,被风带来的沙土一点一点地填满。
最后,连蹄印的轮廓也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平整的、灰扑扑的路面,和路面上细细的波纹——那是风留下的痕迹。
赢说也算是彻底在雍山大营常住了,后来比赢说小些的赢嘉,也被秘密接到了雍山大营之中。
朝堂之上,一年过去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可死水底下,有暗流。
出子坐在君位上,已经一岁多了。
他比刚登基时长大了不少,圆嘟嘟的脸,黑漆漆的眼睛,坐在那张宽大的君椅上,两条短腿悬在半空,够不着地。
他只是个孩子。
一个被放在君位上的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。
费忌站在君位侧前方,玄色深衣,玉带束腰,头戴高冠。
一年多来,他的鬓角白了不少,可腰杆还是那么直,目光还是那么锐利,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,像一把永远不需要出鞘的刀。
他已经习惯了站在这个位置,习惯了百官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,习惯了朝堂上每一个决定都从他嘴里说出来。
出子太小了,小到连话都说不利索,小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,小到——什么都不能做。
所以,一切都要靠他。
赢三父站在他旁边,也站了一年多了。
可他的位置,似乎比费忌要偏那么一点点。
不是站位的偏,是话语权的偏。
朝堂上的大小事务,军政、财政、民政,几乎都由费忌一人决断。
费忌说什么,就是什么;费忌定什么,就是什么。
赢三父这个“大司徒”,管着土地、户籍、赋税,管着国库的钥匙,可到了议事的时候,他往往只能听着,看着,等着费忌问他一句“大司徒以为如何”。
有时候费忌连问都不问,直接就把事定了。
赢三父的脸色,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起初只是微微皱眉,后来是沉默不语,再后来是忍不住插几句话,插了话又被费忌不软不硬地顶回来。
这一日的朝会,议的是边关粮饷的事。
费忌坐在上首的位置,手里捏着一卷竹简。
“西垂那边报上来,今年羌人活动频繁,需要增拨粮饷三万石,以备来年春季防务。”
“本宰以为,可从雍邑、栎阳、雍县三地粮仓各调拨一万石,由大司徒府统筹安排。”
说完,他看向赢三父。
赢三父的脸色很沉。
这一年多来,费忌处处专权,事事独断,他这个大司徒,名义上是朝中数一数二的重臣,实际上不过是个替费忌跑腿办事的管家。
调粮、拨款、征赋、派役,费忌一句话,他就得去办。
办好了,是费忌的功劳。
办不好,是他赢三父无能。
今天又是这样。
调粮三万石,这么大的事,费忌事先连招呼都不跟他打一声,直接就在朝堂上说了出来。
说完了,问他一句“大司徒以为如何”。
这不是商量,是通知,是命令,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告诉他赢三父:你说了不算。
“太宰。”
“雍邑、栎阳、雍县三地的存粮,今年收成本来就不如前年。”
“秋冬在即,各地报上来的饥民数量比去年多了三成,这些粮食要留着赈济百姓,一粒都不能动。”
费忌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