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他一眼,面色不变。
“大司徒,边关要紧还是几个饥民要紧?”
“羌人若是打过来,西垂的百姓就不是饥民了,是难民,是流民,是刀下鬼。”
“孰轻孰重,大司徒分不清吗?”
“太宰分得清,那太宰可知雍邑粮仓里还剩多少粮食?”赢三父的声音提高了,胸膛起伏得厉害。
“去年您征了三城邑的存粮充作军需,今年春来又征了一次,夏收又征了一次。”
“现在又要征,征完这三万石,雍邑粮仓就空了!”
“来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,秦人拿什么活?拿什么填肚子?拿西北风吗?”
殿中一阵骚动。
百官面面相觑,有人低下头不敢看,有人偷偷抬眼想看热闹,有人把手缩进袖子里,攥得紧紧的。
费忌和赢三父争执,这不是第一次了,可这么针锋相对、这么不留情面,还是头一回。
费忌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“大司徒,本宰执掌国政,是先君遗命,是幼主所托。”
“边关粮饷之事,关乎秦国安危,本宰自有分寸。”
“大司徒若觉得不妥,可以写一道奏疏递上来,本宰自会斟酌。”
斟酌。
又是斟酌。
这两个字,赢三父听了一年多了。
每次他提意见,费忌都说“斟酌”;每次他反对,费忌都说“斟酌”;每次他想做点什么,费忌都说“斟酌”。
斟来酌去,他的意见全被斟没了,酌没了,像一杯水泼进沙地里,连个印子都留不下。
赢三父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,像有一条蛇在皮肤底下拱动。
他的嘴唇在哆嗦,手也在哆嗦,整个人像一口快要烧干的锅,锅底已经烧红了,就差最后一瓢水浇上去。
那瓢水,来了。
“太宰意欲何为?”
赢三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高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地响。
他一步跨出班列,手指直直地指着费忌的脸,指节都在发颤。
“朝堂之上,大小事务,全由太宰一人决断。”
‘太宰可还记得,这朝堂上还有一位大司徒?“
“太宰可还记得,这秦国的国君,姓什么?”
群臣脸色微微一变。
赢三父,这是要发难来了!
“太宰独断专行,说征粮就征粮,说征兵就征兵,说免谁的职就免谁的职,说杀谁的头就杀谁的头。“
“这秦国,是太宰一个人的秦国吗?“
“这朝堂,是太宰一个人的朝堂吗?”
赢三父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尖锐,完全不给费忌留情面。
这是撕破脸了?
“太宰今日调三万石粮,明日征五千石税,后日又要加派民夫修宫室、修道路、修太宰府的园子。“
“国库的粮仓空了,秦人的肚子也空了,太宰的府库倒是满满的!“
“太宰到底想做什么?想把秦国的底子掏空了,好让谁来捡便宜?”
殿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百官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有人偷偷抬起眼皮,看一眼费忌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
费忌站在那里,面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,目光像两把刀子,钉在赢三父脸上。
他没有说话,可他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。
那种沉默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可赢三父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“太宰莫非是想换了秦国的名?”
赢三父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沉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,溅起的水花不大,可那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,荡到每一个人心里。
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费忌,眼眶通红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,眼底有火在烧,有血在涌。
“秦国,姓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