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将筷子、蘸碟、纸巾,以一种近乎于“阅兵式”的严谨与迅捷,一一摆放在张甯的面前。那份殷勤,比古代宫廷里,最得宠的太监总管,还要周到三分。
张甯看着他那副忙得满头大汗、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傻乎乎的、如释重负的笑容的模样,那双刚刚恢复平静的凤眸里,终于,忍不住,泛起了一丝极淡的、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混杂着无奈与心疼的笑意。
她拿起筷子,夹起一只玲珑剔透的小笼包,在醋碟里轻轻一蘸,然后,放进了嘴里。
“嗯,”她慢慢地咀嚼着,然后,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的,却也最让彦宸安心的评价,“好吃。”
彦宸长长地、长长地,舒了一口气。
他感觉自己,活过来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小口小口、姿态优雅地吃着包子的女孩,心里那份敬畏,非但没有减少,反而又加深了一层。
他知道,这场危机,并没有真正过去。它只是被女王陛下,用一种他无法理解,也无法抗拒的方式,暂时“中止”了。她依旧没有给他任何解释,也没有要求他做出任何承诺。
她只是用一个吻,和一句“包子要凉了”,就轻而易举地,收回了那根几乎要将他勒死的、无形的绞索。
这根钩,甚至不需要饵。
只要她想,随时都能让他,心甘情愿地,咬上去。
吃完早餐,那份令人窒息的紧张感,总算是在食物的香气与暖意中,消散了大半。两人分工明确,一个收拾碗筷,一个擦拭桌子,整个过程流畅而又默契,仿佛过去三天那场无声的冷战,真的只是一场被晨光驱散的噩梦。
很快,茶几就被清理干净,铺上了两本厚厚的习题集,以及一叠叠雪白的草稿纸。
周末的补习,正式开始。
气氛重新回归了往日的宁静与专注。客厅里,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“沙沙”声,以及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。阳光透过窗户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光斑中,有细小的尘埃,在安静地、上下飞舞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岁月静好。
然而,彦宸的心,却像被那飞舞的尘埃,撩拨得痒痒的,怎么也静不下来。
那道解析几何题,像一根鱼刺,卡在他的喉咙里,不上不下。他知道,如果今天不把这件事,在张甯面前,做一个了结,它就会永远地横亘在那里,成为一个无法言说的、充满了猜忌的秘密。
他必须坦白。
与其等着将来某一天,被她用某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“审问”出来,不如自己主动“自首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在做完手头这道函数题的最后一步后,他停下了笔。
“那个……宁哥,”他用一种尽可能随意的、不经意的语气开口,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片脆弱的静谧,“我前两天……遇到一道还挺有意思的解析几何题,你要不要看看?”
张甯的笔没有停。她正沉浸在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证明题里,目光专注地,在那由线条与平面构成的、抽象的空间中,寻找着最简洁的辅助线。她只是从鼻腔里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他可以继续。
彦宸从书包里,小心翼翼地,取出了两张叠在一起的草稿纸。他先是将自己那张,递了过去。
那张纸上,黑色的字迹,密密麻麻,充满了暴力破解后的痕迹,像一座刚刚经历过炮火洗礼的战场。
“就是这道题,”他指着纸上的椭圆,“周三的时候,我卡了一下,后来用纯代数的方法,硬算出来了。”
张甯终于停下了笔。她抬起头,接过那张草稿纸,目光迅速地,从头到尾,扫了一遍。她的阅读速度极快,那双凤眸,像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,几乎是在瞬间,就将彦宸那繁复的、充满了推导演算的解题路径,完整地录入、分析、并完成了最终的评估。
整个过程,不超过三十秒。
“很好,”她将草稿纸放回桌上,给出了一个言简意赅的评价,“思路清晰,计算精准,没有一个多余的步骤。教科书级别的解法。”
这句赞赏,对于一个沉迷于“算力碾压”的信徒而言,无疑是最高规格的肯定。
彦宸的心,顿时安稳了一大半。他感觉自己像是已经成功争取到了“坦白从宽”的政策,接下来,只要将另一个“从犯”的“罪证”交上去,就能获得最终的赦免。
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然后,用一种近乎于“上交物证”的、忐忑的心情,将另一张、用红色水笔书写的草稿纸,轻轻地,推到了张甯的面前。
“这道题……还有另一种解法,”他的语气,比刚才更加小心翼翼,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献宝似的期待,“我觉得……也挺有意思的。”
那张纸上,红色的字迹,简洁,优雅,充满了直觉与顿悟的灵光,像一首意象精准、余韵悠长的五言绝句。
他将那张红色的草稿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