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四阿哥。”康熙最终开口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静,但深处蕴藏着风暴。
胤禛快步进入,行礼后垂手侍立,脸色平静,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略显苍白的脸色,透露其内心的紧绷。显然,即使被隔离,天幕的巨大声响和只言片语,也足以让他知晓谈论焦点是自己,且绝非褒扬。
“胤禛,”康熙目光如炬,直视其子,“天幕所言,你未来所为‘摊丁入亩’之政,与后世所颂大相径庭。朕问你,若你主政,当如何行此‘地丁合一’之策?其利弊何在?又如何防其流弊?”
胤禛心头剧震,皇阿玛果然问及此!他深吸一口气,沉稳答道:“皇阿玛,儿臣确曾思量税制。丁银不均,贫者重负,富者隐匿,确为弊政。将丁银摊入田亩,有田者纳,无田者免,可使税负相对公平,亦使人口统计脱去赋税之累,或有裨于民生。然天幕所言地方失其经费、徭役无着、杂派丛生之弊,儿臣亦曾虑及。儿臣以为,关键在于章程严密,配套得当。或可核定地方公费,于正项中划留;徭役可部分折银,部分募役,严禁无偿强派;更需严厉督察,打击私征加派。至于盐政之弊,亦需整顿,不可使朝廷德政,反成小民之殃。总之,此事关乎国本民心,需慎之又慎,徐徐图之,非一纸诏令可竟全功。”
康熙听着,不置可否。胤禛的回答,思虑周全,看到了问题,也提出了防范,比天幕描述的简单粗暴形象要复杂。但这究竟是事后应对之辞,还是其真实想法?他继续问道:“天幕又言,你曾道‘朕非中国人,朕以外国之君主中国之事’,此言当真?你心中,究竟视此天下为何物?视满汉为何等?”
这个问题,直指核心,比税制更致命。胤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扑通一声跪倒:“皇阿玛明鉴!儿臣绝无此等悖逆狂悖之心!儿臣生于斯,长于斯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我大清承天受命,抚有华夏,便是中国之主!满汉皆皇上子民,儿臣日后若蒙天恩,嗣承大统,必恪遵皇阿玛圣训,满汉一体,视同仁,断不敢存华夷畛域之见,更不敢有‘外人’之谬想!此言若有半字虚诬,天厌之!地弃之!”
胤禛的否认激烈而惊恐。康熙紧紧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分辨真伪。是真心辩白,还是急智掩饰?天幕引语,未必全真,但往往有所依据。或许胤禛此时尚无此念,但在未来独揽大权、面对复杂政局和深层满汉矛盾时,心态是否会变?
“你且起来。”康熙缓缓道,“记住你今日之言。为君者,胸襟第一。心中若无天下,只有一族一姓之私,纵有手段,亦非正道,终将酿祸。至于勤政,”康熙话锋一转,“天幕拿你与历代先帝比,说你不如秦皇汉武、明太祖辛劳。你如何看?”
胤禛起身,谨慎答道:“儿臣不敢与古之圣王比肩。为君勤政,乃本分。然勤政不在批阅奏章字数多寡,而在洞悉机要、决策明断、推行有力。前明君臣掣肘,政事迁延,看似皇帝‘怠政’,实乃制度之弊。我朝乾纲独断,政令畅达,乃制度之优。然权力愈集中,责任愈重大,更需兢业业,如履薄冰。儿臣若他日有幸,必效法皇阿玛,夙兴夜寐,以国事为重,绝不敢有丝毫懈怠。至于享乐营建,儿臣定当以史为鉴,体恤民力,节俭为先。”
康熙微微颔首。胤禛的回答,算是得体,既承认制度差异,也强调了责任。关于享乐(圆明园),也做了表态。但这仍是“言辞”,未来如何,犹未可知。
“你且退下,于偏殿再思。稍后朕再传你。”康熙挥挥手。他需要独自权衡。
胤禛退下后,康熙又依次单独召见了张廷玉、马齐、隆科多。他询问他们对“摊丁入亩”利弊的看法,对皇四子为政风格的观察,以及对满汉关系的见解。三人回答各异,但都承认税制改革复杂,需稳妥推进;对胤禛的评价,多肯定其精明强干、不畏繁难,但也暗示其性格严峻,驭下颇严;至于满汉,皆言当遵皇上“一体”之旨。
综合各方信息,康熙心中渐有轮廓。胤禛确有能力,甚至有改革的魄力,但其手段可能失之严苛,视野或有偏狭(尤其对汉人态度需警惕),其某些政策(如税改)若设计不当、执行僵硬,确可能产生与初衷相悖的后果,加深社会矛盾。天幕的批判,虽有偏激之处,但绝非空穴来风,实为深刻警示。
“看来,对胤禛,需用其才,亦需匡其失,导其正。”康熙暗忖。他原本属意胤禛,是因其他皇子或平庸,或浮躁,或结党,唯胤禛能任事。如今看来,此人可托以艰难,但必须加以约束和引导,尤其要纠正其可能存在的族群偏见和过于霸道的施政风格。同时,自己必须留下更完善的制度制衡,防止其过度集权酿成大祸。
“传旨,”康熙对梁九功道,“明日召集内阁、六部、九卿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