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及细思,天幕第二部分标题已然浮现:“美化雍正的第二大谣言:雍正是历史上最勤政的明君”。
康熙睁开眼,目光复杂。胤禛勤勉,他是知道的。但这“最勤政”之名,竟也成“谣言”?
天幕批驳:以雍正批阅海量奏折为依据证明其勤政并不靠谱,因奏折字数有限,批语字数存疑,且现存朱批多有简略乃至“奇葩”之语。批阅奏折是皇帝基本工作,秦始皇、汉武帝批竹简更辛苦,明太祖朱元璋每日工作量远超雍正。清朝皇帝大权独揽,军机处效率高,无需像明朝皇帝与文官集团纠缠斗法,故显得“轻松”。雍正只是在清朝皇帝中相对勤政,且即位时已中年,心性沉淀。若其长寿,未必不昏庸。此外,雍正蔑视汉人,设“血滴子”特务组织,大搞文字狱,生活亦不朴素,耗费巨资修建圆明园。其统治本质是狭隘民族压迫,绝非明君。
“朕非中国人,‘朕以外国之君主中国之事。’” —— 天幕引用的这句话,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康熙的心口!纵然他深知满汉之别,亦警惕汉人,但自即位以来,他始终以“天下共主”、“华夏正统”自居,努力学习汉文化,推行“满汉一体”。胤禛他……他怎敢、怎能有如此露骨、如此悖逆的“外人”心态?若此语为真,那胤禛一切所谓“治国”,岂非皆如天幕所言,是“崽卖爷田不心疼”,是“量中华之财力,结与国之欢心”的预演?这比任何政策失误都更让康熙感到恐惧和愤怒!这直接动摇了爱新觉罗氏统治合法性的最根本叙事!
“梁九功!”康熙的声音因极度压抑而显得嘶哑怪异。
“奴……奴婢在。”梁九功伏地颤栗。
“去……去把四阿哥胤禛,给朕传来。现在,立刻。还有……张廷玉、马齐、隆科多,也一并叫来。”康熙顿了顿,补充道,“令他们各自斋宫偏殿等候,未经传唤,不得互相交谈,更不得窥探天幕!”
“嗻!”
康熙需要当面质询胤禛。关于摊丁入亩的深层考量,关于对汉人的真实态度,关于那句“朕非中国人”的骇人之语是否其心中所想!他更要看看,在听闻天幕如此尖锐的批判后,胤禛会是何种反应!这关乎的,不仅是一个政策的评价,更是继承人的心性、格局与对天下、对华夏的根本立场!
在等待的间隙,康熙强迫自己冷静,梳理思绪。天幕对胤禛的批判,主要集中在两点:一是其政策(摊丁入亩)的实质是“与民争利”、“富国穷民”,且手段粗暴,遗患地方;二是其个人并非后世美化的“勤政明君”,实为专制集权、民族压迫的强化者,且心怀异念。
这对康熙的冲击是双重的。首先,他必须重新评估胤禛的执政能力与政治品格。胤禛的“严苛”若导向罔顾民瘼、一味聚敛,其“务实”若沦为不择手段、强化特权,那绝非江山之福。其次,他必须反思自己的教育。胤禛对汉人的歧视与“外人”心态从何而来?是否源于满人内部的某种极端思潮,或是其个人偏狭所致?自己强调“满汉一体”,是否并未真正深入某些皇子内心?
更重要的是,天幕的批判,与他之前听闻的“十大弊政”、“余孽遗毒”隐隐呼应。若清朝的统治从雍正开始,就在税制上埋下“国富民困”、“地方凋敝”的祸根,在意识形态上强化“满汉对立”、“朕即外人”的毒素,那这个王朝的衰败与灭亡,岂非在中期就已注定?胤禛非但不是“中兴之主”,反而可能是加速王朝走向狭隘、僵化与内部撕裂的关键推手?
“皇上,四阿哥、张中堂、马中堂、隆大人已在偏殿候旨。”梁九功小心翼翼禀报。
康熙没有立刻传见。他需要时间消化,更需要看看,这天幕是否还有后续。他目光重新投向光幕,但光幕在激烈批判后,似乎暂告一段落,光芒渐弱。
然而,康熙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。他对胤禛,既有赏识其办事干练、不徇私情的一面,亦对其性格中的严刻、多疑有所了解。如今,天幕为其未来统治勾勒出这样一幅图景:一个通过巧妙税改(实为与民争利)充实国库、建立特务统治(血滴子)、大搞文字狱、内心深处视华夏为“外国”的、勤勉却冷酷、集权而狭隘的统治者。其“政绩”是国库充盈,代价是民怨暗积、民族裂痕加深、文化活力窒息。
“摊丁入亩……若真如天幕所言,地方失其财源,必生弊政。然丁银归田,从道理上,确能使税负更为公平……”康熙沉吟着,试图寻找平衡点。或许,问题的关键不在“摊丁入亩”本身,而在配套措施。是否应给地方保留部分税收权限?或建立更规范的转移支付?如何防止“耗羡”、“陋规”之外的新摊派?如何确保盐政等不成为变相人头税?这些细节,天幕未提,却正是为政关键。胤禛若只知强行推行,不懂调和损益,确会酿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