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桓彦。
见到尹纬,桓彦眼中闪过讶色,随即化作笑意,快步上前拱手:
“果然是尹先生!一别近三年,先生风采依旧!”
尹纬还礼笑道:“桓校尉,别来无恙。”
两人执手相视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桓彦比三年前略瘦了些,眉宇间添了几分郁色,然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,如待出鞘之剑。
“先生怎会来洛阳?快请入营叙话!”
桓彦侧身相邀。
尹纬随他步入营垒。
营中道路以黄土夯实,两侧营帐整齐排列,帐前兵器架上矛戟林立。
校场上数百士卒正在操练,分作数队,或习刀盾,或练弓弩,喝声震天。
远处马厩传来战马嘶鸣,空气中弥漫着草料、皮革和汗水混合的气味。
桓彦的军帐在营区东侧,帐前悬着一面黑色认旗,上书“桓”字。
帐内陈设简单,一榻一案,数张胡床,兵器架旁立着一副皮甲,案上堆着军务文书。
北面帐壁挂着一幅舆图,绘的是洛阳周边山川形势。
两人在胡床上坐下,亲兵奉上茶汤。
是煎好的老荫茶,盛在粗陶碗里,热气袅袅。
“先生何时到的洛阳?”桓彦问。
“昨日傍晚。”
尹纬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叶。
“在长安待得闷了,出来走走。”
桓彦笑道:“先生雅兴,只是洛阳虽好,比之长安,终究差了些气象。”
“各有所长。”
尹纬抿了口茶,放下碗,目光扫过帐内。
“桓校尉这里,倒是一如既往的简朴。”
桓彦苦笑:“一个千人督校尉,还能如何……”
他摇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
尹纬静静看着他:
“去岁成皋平叛,桓校尉居功至伟,难道平原公没有表示?”
桓彦笑容里多了几分涩意:
“平原公倒是拨了些粮米布帛,说是犒赏。至于升迁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先生说在长安待得闷了,彦又何尝不是?这北营,我待了十年。十年前便是千人督校尉,如今还是。”
帐中一时沉寂。
远处校场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,整齐划一,透着金戈铁马之气。
可这气势,却穿不透这顶军帐,穿不破桓彦眉间那层郁色。
尹纬沉默片刻,忽然道:
“听闻新任河南太守王曜也曾与桓兄一道赴成皋平叛?”
提到王曜,桓彦眼中亮了些:
“那时他还是成皋令,张卓乱起,围城甚急。王县令虽是个文官,却颇有胆识。战前议策时,他提出分兵伏击溃军之策,由赵长史和我率主力正面破敌,他则带九百轻骑伏于嵩山峪口,以求尽歼溃逃往嵩山的败军。而事后也确如其所料,桓某于成皋城西顺利击溃叛军主力,王县……王府君果然也截住了欲窜逃往嵩山的鲜卑骑兵。”
他说着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激赏:
“虽说美中不足,还是让那匪首‘飞豹’跑了,可这般谋略,这般果决,着实让人叹服。”
尹纬听着,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日的景象:
嵩山峪口,乱石嶙峋,王曜率九百轻骑隐于林中。溃军如潮涌来,他一声令下,骑兵如利箭射出,截断去路,冲杀斩获……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?”
桓彦端起茶碗,一饮而尽:
“后来叛军平定,赵长史与王府君联名上书,为桓某等请功。可奏报到了洛阳,却石沉大海。平原公只命人送来些赏赐,升迁之事,再无下文。”
他放下碗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:
“倒是王府君,因平叛有功,又得阳平公举荐,竟升了河南太守。十九岁的两千石,本朝开国以来,怕也是头一遭罢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落寞,一丝感慨。
尹纬怔怔看着他,忽然笑道:
“士彦兄难道不怨?”
“怨?”
桓彦也笑了,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。
“怨什么?怨自己不会钻营?怨自己为何姓桓?还是怨这世道不公?先生,彦从军二十年,见过的、听过的,太多太多了。王县令……不,王府君能有今日,是他的本事,也是他的运道。我因这姓氏,能做到千人督校尉,已是侥幸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
“只是……有时夜深人静,想起祖上荣光,想起自己一身本事,却困在这营中,终老于此,心中终究……意难平。”
帐外有风掠过,吹得帐幕微微鼓动。
远处号角声起,是换防的时辰了。
尹纬沉默良久,忽然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