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士彦可知,我已辞去吏部令史一职?”
桓彦一怔,抬眼看他:
“先生辞官了?为何?”
尹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与兄一般,皆是因姓氏之故,意难平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壁那幅舆图前,手指点在成皋、巩县的位置:
“我到洛阳,听闻王府君在河南所为。修渡口,复工坊,建瓷窑,委商事于女商贾,推行‘通商惠工’。去岁平叛安民,不过一年,两县气象竟为之一新。这般作为,这般魄力,让尹某很是向往。”
桓彦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侧,望着舆图: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尹纬转身,直视桓彦:
“与其在洛阳蹉跎,不如同去巩县、成皋看看。”
帐中静了一瞬。
桓彦看着他,眼中神色变幻。
讶异、犹疑、思索,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审慎。
“先生莫非与王府君有旧?”他缓缓问。
尹纬忠于绽开爽朗般的笑容:
“实不相瞒,纬与王府君乃太学同窗,相交莫逆,还曾一道追随吕光将军入蜀平叛,自问还是有些情谊在的。”
他走到案前,端起已凉的茶碗,却没有喝,只握着,指尖微微用力。
“士彦兄,你在洛阳,是一个不得升迁的校尉,纬在长安,是一个不得展志的小小令史。空有抱负,空有才学,却只能在那方寸之地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空负光阴……”
他抬起眼,眸色深暗:“王府君那里,或许是一条新路。或许……能走通。”
桓彦心神荡漾,却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走回胡床坐下,双手拢在膝上,目光落在帐幕投下的光影里。
那光影随着帐外风动,明明灭灭,如他此刻心绪。
去成皋?
投奔王曜?
他想起去岁平叛时,那个少年县令策马而来的身影。
想起他指着舆图,冷静分析敌情的样子。
想起战后他拍着自己肩膀,说“桓校尉用兵,有古名将之风”时,眼中真诚的赞赏。
“同行一场,王府君为人,我亦略知一二。重才,务实,不拘一格。据闻昔年在太学,他便敢在崇贤馆驳斥平原公,为寒门学子发声。如今在河南,敢用丁绾一寡妇主理商事,敢推行‘通商惠工’之策,其胆识魄力,确实非常人可比。”
尹纬转身看向桓彦,含笑道:
“正是如此,且更重要的是,他有天王信重。十九岁授河南太守,天王亲点,阳平公力荐。这般圣眷,朝中几人能有?还望兄三思才是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,是亲兵来请示晚间的巡防安排。
桓彦摆摆手,示意他稍候。
亲兵退下后,帐中又恢复寂静。
桓彦站起身,在帐中踱了几步。
皮靴踏在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走到兵器架前,伸手抚过那副盔甲。
甲片冰冷,边缘已有些磨损,是他穿了十年的旧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