炙鹿舌、醋芹、盐渍菘菜,还有一碗雕胡饭。
尹纬自斟自饮,酒味醇厚,带着谷物特有的甜香。
他慢慢吃着,耳中却听着周遭食客的交谈。
二楼雅座多是有些身份的客人,衣着体面,言谈也文雅些。
邻近一桌坐着三个士人模样的男子,头戴漆纱笼冠,身着交领襕衫,正在议论时政。
“……河北虽平,然元气大伤。去岁苻洛、苻重之乱,波及幽、冀、平三州,战事绵延数月,田畴荒废,流民遍地。今春粮价飞涨,洛阳粟米已至八十文一斗,听说邺城那边更贵。”
“朝廷已命长乐公总督河北善后,开仓赈济,然杯水车薪。更兼今岁春旱,若夏粮再歉收,只怕……”
“只怕民变再起,去岁成皋张卓之乱,便是前车之鉴。饥民易子而食,焉能不反?”
“说到成皋,那位王府君倒是手段了得。平叛之后,不但不安抚休养,反倒大兴土木,修渡口、复工坊、建瓷窑。听说还重用一寡妇行商,将郡中商事尽委其手。这般作为,豫州非议可不少。”
“非议归非议,人家确是做出了政绩。成皋、巩县如今商旅往来,工坊林立,流民得以安置,税赋日增。我听说去岁冬河南郡上缴的粮帛,比前年多了两成。这般实绩,谁又能说什么?”
“话虽如此,可他那套‘通商惠工’,终究非治国正道。农桑为本,工商为末,本末倒置,终非长久之计。”
“时移世易,岂可拘泥古训?如今天下纷乱,百姓流离,能安民足食便是大功德。王府君年轻敢为,不拘一格,未必不是一条新路。”
“新路?只怕是险路。平原公镇守洛阳,对他可不怎么待见。去岁州府宴上,我听闻平原公当众欲将成皋商事转交邹荣,被王府君婉拒。这般拂逆上意,日后恐生祸端。”
“这就不是你我能操心的了,来,饮酒饮酒……”
尹纬端起酒盏,抿了一口,眸光深敛。
平原公苻晖与王曜有隙,他是知道的。
昔年太学崇贤馆那场辩论,他虽因腹痛不在场。
但事后自是了然。
苻晖骄横,王曜刚直,两人针锋相对,结下梁子。
后来王曜屡次立功,声名鹊起,苻晖心中忌惮,也在情理之中。
只是没想到,王曜在河南竟做到了这般地步。
修渡口、复工坊、建瓷窑、委商事于女流……
这一桩桩,皆非寻常官员敢为。
更难得的是,竟还做成了。
尹纬放下酒盏,望向窗外。
街市依旧喧嚣,贩夫走卒为生计奔忙,士人商贾为利往来。
这洛阳城繁华依旧,可在这繁华底下,有多少人如他一般,空有才学抱负,却无处施展?
他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武将的身影。
桓彦……
尹纬心中一动。
他想起三年前太学放田假,自己和吕绍到洛阳后,奉吕光命负责接待自己的裨将桓士彦。
以及去岁吕光等平定河北苻洛兄弟之乱,回朝述职时,他曾去吕府拜会。
闲谈间吕光提及成皋平叛之事,对王曜的果决、桓彦的将略皆赞不绝口。
尤其桓彦,吕光言语间颇有惋惜之意,说此人将才不凡,却因各种原因只能在洛阳北营做个千人督校尉,一待就是十年。
当时尹纬只当是寻常感慨,此刻想来,却别有一番滋味。
他唤来伙计结账,起身下楼。
午后阳光正好,尹纬没有回驿馆,而是牵了马,往城北而去。
洛阳北营在城北五里,颍水西岸。
尹纬策马出城,沿官道北行。
道旁田野已见新绿,农人正引水灌田,牛铃声声,悠然入耳。
远山如黛,春云舒卷,一派田园宁静。
只是这宁静之下,谁知暗藏多少波澜?
北营辕门在望。
营垒依山而建,木栅为墙,望楼高耸,辕门前立着两队持戟甲士,玄甲赤衣,肃然无声。
营中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、兵刃相击声,沉闷如远雷。
尹纬在辕门外下马,自有守门队正上前盘查。
“来者何人?所为何事?”
一什长按刀而立,目光锐利。
尹纬拱手:“在下姓尹,讳纬,字景亮,特来拜会桓彦桓校尉。”
队正打量他一眼,见他虽衣着简朴,然气度不凡,不似寻常百姓,便道:
“先生稍候,容某通禀。”
不多时,营中传来脚步声。
尹纬抬眼望去,只见一将大步而来。
那人年约三十五六,身量不高,却极为俊美。
穿着一身浅绯色窄袖武服,外罩黑色皮甲,腰束革带,佩长剑。
面庞端正,剑眉星目,颌下蓄着短须,修剪得整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