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那篇《劝课农桑令》,更是辞气激烈,将地方官吏颟顸无能、欺上瞒下之行揭批得淋漓尽致,直言“今之劝农,不过虚应故事,徒增扰攘”,甚至暗讽朝中某些政策徒具虚文。
文章固然犀利,一针见血,见识超拔,然其狂傲不羁之气,跃然纸上,令人触目惊心。
四位博士面面相觑,一时无言。
刘祥沉吟半晌,率先开口:
“尹纬之才,实属罕见,其论虽偏激,却非无的放矢。只是这言辞……”
王寔摇头叹息:
“锋芒太露,不知收敛。更兼其家世……诸位可还记得,天水尹氏,因当年尹赤之事,虽未族诛,然天王有旨,其族子弟禁锢多年,不得任以显官。祭酒对此亦是知晓的。”
苏通与胡辩闻言,神色皆是一凛。
他们自然知晓那段公案,尹纬能入太学,已是格外开恩,若其试卷再被高列前茅,呈送御前,恐生事端。
沉默良久,苏通缓缓道:
“才学虽高,然秉性狂狷,恐非朝廷之福。为太学计,为他自身计,此次……不宜过高。”
几人低声商议,最终达成一致:
王曜第一,徐嵩第二,韩范第三,胡空第四,权翼之子权宣褒虽稍逊,然家世显赫且答卷平稳,列第五。
尹纬之卷,虽才气纵横,却只能忍痛置于十名之外。
名单及前十答卷送至司业卢壶处复核。
卢壶细细看过,对前四排名并无异议,唯独对尹纬之卷被压下深感惋惜,然亦知其中利害,只得长叹一声,持之往见祭酒王欢。
王欢于书斋中,就着烛光,将十份答卷一一览毕,沉吟良久。
尤其于王曜、徐嵩、韩范三人之卷,反复观看。
“卢司业以为此次魁首当属王曜?”
王欢缓缓开口,声音沉静。
“正是。”
卢壶躬身道:“王曜三场均衡,皆臻上乘,策论尤为切实可行,深得农桑三昧。更兼陛下与祭酒均对其寄予厚望,列为第一,理所应当。”
王欢却摇了摇头,枯瘦的手指在王曜的策论上轻轻一点:
“此文虽好,然锋芒过显。自入太学以来,崇贤馆驳周虓、羽林郎加身、籍田礼受天誉......桩桩件件,皆将他推至风口浪尖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少年人得志太早,非福反祸。”
他拿起徐嵩的试卷:
“元高之文,沉稳中正,根基深厚,有大臣体度。”
又指韩范卷:“此子律令精熟,处事周详,亦是良才。”
再观胡空、权宣褒之卷,皆各有长处。
“便如此定吧:徐嵩第一,韩范第二,胡空第三,权宣褒第四......”王欢顿了顿,将王曜的试卷置于第五之位:“王曜第五。”
卢壶愕然:
“祭酒!此……这是为何?王曜之才,远不止此!如此排列,恐难以服众,更恐寒了学子之心啊!”
王欢目光深邃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:
“非是抑其才,正是爱其才,护其才。需知登高易跌重。让他暂居人后,磨一磨心性,敛一敛锋芒,知晓天外有天,于他长远而言,利大于弊。至于外界议论,一时之喧哗,何足道哉。”
卢壶张了张口,还想再争,见王欢神色决然,已知无可更改,只得拱手道:
“在下……遵命。”
放榜那日,太学示众榜前照例挤得水泄不通。
当那张写着名次的黄纸贴出时,人群瞬间哗然!
“徐元高第一?韩范第二?胡文礼第三?权宣褒第四?王曜……第五?!”
“这……这是如何排的?王曜竟在第五?”
“莫非他考砸了?不可能啊!”
“嘿嘿,怕是盛名之下,其实难副吧?”有幸灾乐祸者低语。
“不然,祭酒、司业自有道理,岂是我等能揣度?”
徐嵩、韩范、胡空等人看到自己名次,先是惊喜,待见王曜位列第五,皆露难以置信之色,纷纷看向王曜。
王曜立于人群之中,望着榜上自己的名字,初时亦是一怔,眸中掠过一丝意外与不解。
他自信三场考试已尽全力,纵非必夺魁首,亦不应跌落第五。
然而,那丝波动很快便归于平静。
他想起王欢平日教诲,想起籍田礼上天子的目光,想起自身数月来的经历。
得失之间,岂是一纸排名所能尽括?他深吸一口气,脸上不见丝毫愠怒或沮丧,反而朝着徐嵩、韩范等人拱手,坦然道:
“恭喜元高兄、韩兄、文礼兄!”
徐嵩连忙还礼:“子卿何必过谦,此次必是……”
王曜微笑摇头,打断了他: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