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曜亦从旁劝解,杨定虽仍郁愤,却也知事成定局,无可更改,只得认命。
时光如水,静静流淌至四月下旬。
太学内气氛悄然变化,空气里弥漫起一种无形的紧张。季考将至。
此次季考,非同以往,因天王亲临过后,祭酒、司业尤为重视,意在甄拔真才。
考课分作三场:首场经义阐发,题为“析《孟子·尽心》‘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’与《礼记·大学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次第关联”;
次场律令案例,需剖析一桩复杂的田土争讼案,涉及屯田制下占田与赐田的继承纠纷;
末场时政策论,则需拟写一篇《劝课农桑令》。
考棚设在演武场前广场,以青布幔隔成数百小间。
辰时初刻,钟响三声,诸生鱼贯入场,按名次坐定。
王曜提着自己的书箧和笔墨,走入指定隔间。
案上已备好素帛试卷,墨迹黝黑,透着肃穆。
经义一场,他略作沉吟,便提笔蘸墨。
思及自身遭际,寒窗苦读,所求并非独善其身,然未达之时,亦当时刻砥砺学问、涵养心性,此正为“穷”时之“善其身”;
而“达”后之“兼善天下”,绝非空谈,必以《大学》所言“格致诚正修齐治平”为阶梯,由内而外,根基稳固,方能真正有益于家国。
笔走龙蛇,将孟子豁达之心与《大学》切实之功融合贯通,文理清晰,气脉充沛。
律令一场,案情繁复。
他细读案卷,勾画关键,脑中飞快掠过《秦律》相关条款及裴元略平日提及的乡间惯习。
判断此案核心在于对“占田”继承权的界定以及“户绝”情况下的处置方式。
他引律条,述法理,兼考量人情,建议主审官当实地查勘、询访乡老,既要维护律法威严,亦不可失之刻薄,当使孤寡有所依,产业得其所。
答卷条分缕析,严谨而不失仁恕。
最后一场《劝课农桑令》,他更是思如泉涌。
想起东郊渠田的泥泞,老农皲裂的双手,帕沙父女的艰辛,以及裴元略的孜孜教诲。
他并未堆砌华丽辞藻,而是开门见山,强调农桑乃“国之命脉,民之根本”。
所拟条款,务实具体:
一曰“察验田亩”,令州县官长需亲至乡野,核实垦殖实数,勿使豪强隐占,贫户漏籍;
二曰“授之以法”,推广改良区田、溲种等有效之法,选老成农师巡行指导;
三曰“轻徭省赋”,对垦荒新田及遭灾之地,酌情减免税赋徭役,与民休息;
四曰“蓄水备旱”,督导修缮陂塘渠堰,以防水旱;
五曰“禁扰害农”,严惩胥吏借催科之名盘剥农户、耽误农时之行。
文末恳切言道:“夫劝课之要,不在文书期会之繁,而在刺史守令之诚心实政。上以农桑为念,下乃仓廪可盈。”
全文一气呵成,既有政令之威严,又怀体恤之温情。
三场考毕,已是日昳时分。
诸生走出考棚,神色各异,或自信满满,或忐忑不安,或摇头叹息。
王曜与徐嵩、胡空等人汇合,互相略问了几句,皆觉此次考题颇难,尤以律令与策论为甚。
......
三日之后,太学博士厅内,烛火通明,香烟袅袅。
苏通、刘祥、王寔、胡辩等十几位博士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答卷之中,或凝神批阅,或低声交换意见,或提笔蘸朱,在卷首写下评语与等第。
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紧张的沉寂。
“经义一卷,析理精深,文气沛然,当为上上。”
刘祥抚着一份试卷,颔首称赞。
几人传阅,乃是徐嵩之作,果然字迹端雅,论述缜密,于孟子与《大学》之关联阐发得淋漓尽致。
稍后,王寔亦拈起一份律令卷:
“此卷于田土律条甚是娴熟,援引得当,判词公允,且能顾及乡情,难得。”
众人观之,乃是韩范之答卷。
韩范乃河北韩氏子弟,平日低调,学业却极为扎实,此次律令案剖析得清晰透彻,令人眼前一亮。
及至批阅策论《劝课农桑令》,胡辩忽地拍案叫好:
“妙!此卷非徒文辞可观,所列五条,条条切中时弊,可行可用!尤以‘禁扰害农’一款,直指胥吏之弊,大有裴尚书之风!”
众人争相观看,正是王曜所答。
其文朴实质直,然洞见深刻,非深谙农事民生者不能道。
苏通亦捻须微笑:
“王曜此子,确乎不凡。经义、律令二场,亦皆名列前茅,三者综合,此次季考,恐无人能出其右。”
然而,当批阅到尹纬的试卷时,厅内气氛陡然一变。
尹纬的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