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,一处偏僻的茶摊。
几张歪歪斜斜的条凳,围着几张油腻腻的方桌。
棚子是用旧席子搭的,太阳一晒,席子发白,裂缝里透进一道道光线。
几个百姓坐在一起,喝着粗茶,啃着干饼。
茶是碎末子沏的,涩,苦。
饼是杂面的,拉嗓子,得使劲嚼,就着茶水才能咽下去。
一个中年汉子放下饼,压低声音道:“听说了吗?三王并立,三分天下了!”
旁边的人点头:“听说了。曹丞相封魏王,刘玄德封蜀王,刘仲远封淮王。”
“这下天下可热闹了。三个王,谁听谁的?”
“听说是共治天下,互相制衡。”
“制衡?制什么衡?还不是各管各的?丞相连长安、豫州都丢了,这王……啧啧。”汉子摇摇头,又啃了口饼。
旁边一个老头一直没说话,低着头,慢慢嚼着饼。嚼着嚼着,眼眶却红了。
他放下饼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一个年轻人看见了,小声问:“老丈,您怎么了?”
老头摇头,声音发颤:“汉室……就这么没了?”
中年汉子看他一眼:“老丈,汉室早没了。从董卓进京那会就没了。先有李傕郭汜,后有曹操专权,这些年天子过得啥日子,咱们不知道,但能猜个七八分。”
老头还是摇头,眼眶里泪花打转:“可好歹还有个名。如今……如今算个什么事啊。”
中年汉子拍拍他肩膀:“老丈,别想了。想也没用。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。”
老头苦笑:“好日子在哪啊?去年旱,收成不好。交了税,剩下的,一家五口,吃到开春都难。”
中年汉子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茶摊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席棚的簌簌声。
远处,街上传来大汉新报报童的叫卖声:“号外!号外!魏王发布告示——”
老头低着头,继续啃那块干饼。
封王之后,天下平静了一年。
所有人都在休养生息,积蓄力量。
建安十七年五月初一。
淮安旬报推出特刊。
头版头条:《三王治下,百姓如何?》
报童们天不亮就出门,背着厚厚一摞报纸,满城跑。
“号外!号外!三王治下大对比!”
“号外!号外!看看谁家百姓过得最好!”
他们跑过青石板路,跑过石拱桥,跑过集市,跑过学堂。
报童的脚步声哒哒哒,惊起街边的麻雀。
行人纷纷围上来,抢着买。
买了报的,站在路边看。
扎堆的,一个人念,一群人听。
报上没有列枯燥的数字对比,而是通过一个个小故事,把三地百姓的日子摆出来。
其中一处热气腾腾的早点摊位上,有人站起来,举着报纸,大声念。周围吃早点的都停下筷子,侧着耳朵听。
那人扬声道:“许昌城外,王老五:
王老五种着十亩地。以前日子还过得去。这几年不行了。曹操要打仗,要养兵,赋税一年比一年重。
去年秋天,收了十石粮食。交了税,交了租,剩下不到两袋。两袋粮食,倒在地上,就那么一小堆。一家五口,围着那堆粮食看了半天,谁也没说话。
他们省着吃,掺着野菜,也只够吃到开春。
今年开春,王老五去借粮。村里财主家,借三斗,秋后还四斗。利钱重,没办法。不借,就得饿死。他蹲在财主家门口,蹲了半个时辰,才鼓起勇气敲门。
去年,保甲来催粮。说是丞相封魏王,要加收一份贺礼钱。每户一百文。王老五拿不出。家里翻遍了,就找出二十几文,还是去年攒着给儿子买药剩下的。
保甲说,拿不出就抓人去当兵。王老五没办法,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卖了。
那只母鸡,养了三年,一天一个蛋,是家里的命根子。
他抱着鸡去集市,一路走一路掉眼泪。卖了八十文,加上家里的二十几文,凑够了一百文。
他儿子今年十一,想上学。村里没学堂。去城里,交不起束修。
城里最好的学堂,一年要两石粮食的束修。他一年都挣不了两石粮食。
儿子天天在地头玩,玩泥巴,抓蚂蚱,追蜻蜓。王老五有时候站在远处看着,看着看着,就转过身去。心里难受。
他仿佛看到儿子长成了另一个自己。
没办法,认命。”
念报的人顿了顿,嗓子有点哑。
周围的人安静听着,没人说话。只有炸油条的锅还在刺啦刺啦响。
他平复一下心情继续念:
“成都城外,李二狗:
李二狗种着五亩地。刘备进了益州后,赋税轻了些。但养兵还是要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