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他缓缓放下。
“孝直。”
法正应声上前。
“准备表章,明日谢恩。就说……”刘备轻呼一口气,“就说备,生为汉臣,死为汉鬼。封王之命,备惶恐受之。日后当竭尽全力,为朝廷分忧,为天子守土。”
法正深深一揖:“诺。”
第二日,刘备在府中设宴,款待使者。
宴后,他亲自送使者出门。
使者再三道贺,刘备只是淡淡点头,道了声“天使慢走”,便负手立于门前。
使者上马,扬鞭而去。
刘备站在门口,看着那背影渐行渐远,消失在长街尽头,久久未动。
法正走上来,轻声道:“主公。”
刘备目视前方,轻轻说了一句:“孝直,备今日方知,什么叫骑虎难下。”
法正默然。
许久,刘备转过身,往里走去。
“传令下去,从今日起,军中称本王为蜀王。但对外,仍称皇叔。”
“主公,这是为何?”
“备终身为汉臣。封王,是天子所赐。但备,不能忘了自己是谁!”
说罢,他继续往里走。
法正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深深一揖,久久不起。
建安十六年六月,诏书在许昌正式公布天下。
同月,刘备于成都拜受王爵,大赦蜀中。刘骏于淮安开王府,置百官,整军经武,厉兵秣马。
三王并立,天下,从此换了人间。
这一日,天刚蒙蒙亮,淮安城门就开了。
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,晨雾还未散尽,护城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,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。
挑担的,筐里装着青菜萝卜,扁担压在肩上吱呀作响。
推车的,独轮车咕噜咕噜滚过地面,车上捆着坛坛罐罐。
赶着牛羊的,羊咩咩叫着,牛甩着尾巴。
拖家带口的,男人背着包袱,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还在睡,小脸埋在娘亲怀里。
守城的士卒挨个检查。摸摸筐里的菜,翻翻包袱里的衣物,问几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。验过关的,摆摆手便放行。
一个老汉挑着两筐鸡蛋,小心翼翼地往里走。
筐上盖着旧布,他走得稳,生怕磕着碰着。
士卒掀开布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进去吧。”老汉松了口气,挑起担子快步走了。
城里的集市已经热闹起来。
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:“刚摘的黄瓜!嫩着呢!三分一根。”
买菜的老妇人蹲下来,捏捏这根,摸摸那根,还价:“便宜点呗,三分钱两根?”
卖菜的摇头:“不行不行,三分一根,不能少。”
老妇人站起身作势要走,卖菜的连忙喊:“得得得,三分两根,拿走拿走!”
旁边是卖早餐的挑子。
炉子上架着大锅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香味飘出老远。
蒸笼里是白花花的包子,皮薄馅大,油都浸出来了。
而炸油条的老板,面团在他手里一拉一抻,下锅刺啦一声,瞬间膨胀起来,金黄酥脆。
几个孩子围在摊前,眼巴巴地看着,手里攥着几分钱,咽着口水。
报童在街上跑来跑去,手里挥着刚印出来的报纸,油墨味还没散尽。
“号外!号外!天子下诏,封国公为淮王!”
“号外!号外!三王并立,共治天下!”
他们跑得满头是汗,嗓子都喊哑了,可还是拼命喊着。卖出一份,接过钱往兜里一塞,又跑向下一拨人。
行人纷纷围上去,抢着买报。
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掏出两分钱,买了一份。他刚迁来淮安,还不识字,举着报纸东张西望,想找识字的人给念念。
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接过来,清了清嗓子,大声念起来。没买到报的都竖着耳朵听。
念完了,人群沸腾了。
“淮王!国公封王了!”
“咱们国公成王爷了!”
“三王并立,咱们国公排第几?”
“排第几不重要,重要的是咱们国公是大王了!”
有人带头喊起来:“淮王万岁!淮王万岁!”人群跟着喊,喊声越来越大,震得街边的瓦片都似乎在颤。
一个老汉挤出人群,手里攥着报纸,老泪纵横。
旁边的人皱眉问他:“老张头,大喜的日子,你哭什么哭?”
老汉抹把泪,激动到声音发颤:
“我高兴。咱们国公封王了,咱们这些老百姓,也跟着沾光。
你是不知道,十年前我家穷成啥样?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