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星已经不年轻了。
她坐在那个石阶上,望着那些星星,已经望了整整三十年。
那个位置,是墨神风坐了一万年的位置,是辰坐了几十年的位置,是望坐了一辈子的位置,是寻坐了一生的位置,是归远坐了半生的位置,是星辰坐到最后一刻的位置。
现在,是她的。
三十年来,她每天傍晚都会坐在这里,看着那些星星从东边升起,慢慢划过天际,最后在西边落下。她看着它们,就像看着那些已经离去的人。
铁岩。夜枭。墨神风。远。念。辰。望。寻。归远。星辰。远归。
还有那么多,那么多。
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颗星星。
每一颗星星,都在看着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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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处变得更大了。
那些曾经的石头房子,如今已经连成一片,形成了一座真正的城镇。石道两旁种满了花,四季常开,香气弥漫。每到傍晚,人们会从各处聚到主殿前的广场上,点起篝火,唱歌,跳舞,听老人们讲故事。
那条从盆地边缘流过的小溪,如今已经成了一条小河。河上架起了石桥,桥边建起了水车,日夜不停地转动,把水引到农田里,引到居住区里,引到每一个人需要的地方。
农田从盆地中央一直延伸到山脚。种着麦子,种着玉米,种着各种蔬菜。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,像是在跳舞。那些菜地整整齐齐的,一行一行,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这一切,都是铁岩传下来的。
虽然铁岩已经不在了,但他的种地手艺,一代一代传了下来。每一个归处的人,都会种地。这是传统,也是生存的保障。
那株大树,已经成了归处的灵魂。
它长得太高了,高得看不到顶。它的枝叶遮住了半边天,投下一大片绿荫。它的根扎进了地底深处,据说已经延伸到盆地的每一个角落。
树干上,刻满了名字。
从最底部开始,一圈一圈地盘旋向上,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高处。
八百多个名字。
八百多个守誓者。
八百多个——
归处的人。
每一个名字下面,都有一句祝福的话。
有些是后人刻的,有些是他们自己刻的,有些是那株大树自己长出来的。
就像墨神风的名字,是长出来的。
就像铁岩和夜枭的名字,也是长出来的。
那株大树,记得每一个守誓者。
记得他们每一个人。
记得他们的故事。
记得他们的笑容。
记得他们的眼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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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星有一个儿子,叫“念归”。
念想的念,归处的归。
他已经三十岁了,是归处这一代的导师。他长得很像星辰,特别是那双眼睛,又大又亮,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笑。
念归的妻子,叫“星语”。
星星的星,语言的语。
她是远归的女儿,和念归从小一起长大,青梅竹马。星语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。她负责管理归处的日常事务,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他们有两个孩子,一个男孩,一个女孩。
男孩叫“心”,心灵的心。
女孩叫“愿”,愿望的愿。
心今年十岁,长得像念归,特别是那双眼睛。愿今年七岁,长得像星语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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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缠着奶奶讲故事。
每天傍晚,太阳落山之后,星星还没有出来的时候,他就会跑过来,挨着念星坐下,拉着她的袖子,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“奶奶,再讲一个嘛。”
念星就会笑着,一遍一遍地讲。
讲墨神风。
讲那个从地下世界爬出来的人。
讲他怎么遇到铁岩,怎么遇到夜枭,怎么一步一步走出那片黑暗。
讲他怎么踏上那条归乡之路。
讲他怎么走过那些标注点,看到那些守誓者们的遗骸,听到那些没有说完的遗言。
讲铁岩。
那个莽夫,打起架来不要命,但种地是真的有一手。他开垦了归处的第一片田地,种下了第一批种子。他教会了所有人怎么种地,怎么分辨哪些能吃,哪些不能吃。
讲夜枭。
那个沉默寡言的人,心里什么都明白。他整理了典籍室里所有的卷轴,一字一字地看,一页一页地记。他教会了所有人怎么认字,怎么读书,怎么从那些古老的文字里,找到守誓者们留下的智慧。
讲远。
那个第一个走完归乡之路的少年。他从源核带回了那簇火焰的余烬,让归处的星火得以延续。他娶了念,生了辰,把守誓者的血脉传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