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胜门外仍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,满桂勒马立于阵前,身后是大同镇的五千弟兄,再往右一里地,是侯世禄的宣府军,约莫三千余人。两军加起来不到一万,对面是建奴连营,从德胜门一直延伸到安定门外,营帐密密麻麻。
冷风刮过,战旗猎猎作响。满桂握刀的手已经冻得发僵,他没有搓,就那么握着。亲兵递上干粮,他摆摆手,眼睛始终盯着远处那杆最高的纛旗——那是洪台吉的中军大帐。
城头上,京营的兵卒正在调整火炮。一尊尊红夷大炮从炮眼里探出黑黝黝的炮口,炮手们举着火把,等着令下。
满桂身后,一个年轻的把总凑上来,压低声音:“大帅,城上那些炮,真能打着咱们前头?”
满桂没回头:“能打着。”
把总愣了愣,又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满桂终于回头看他一眼,“打起来,你只管往前冲,别往后看。”
把总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——
辰时刚过,建奴那边动了。
先是牛角号,沉得像闷雷,一声接一声,从连营深处传出来。接着是铁蹄踏地的声音,初时隐隐约约,须臾便如山洪倾泻,震得大地都在抖。
满桂眯起眼,看见建奴骑兵从营寨里涌出来,黑压压的,漫过原野,像潮水涨上来。前头是正白旗的骑兵,白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后面跟着镶黄旗、正蓝旗,旌旗蔽日,铺天盖地。
他缓缓抽出大刀,刀身上凝着一层薄霜。
“列阵!”
大同镇的兵卒齐刷刷举起长矛,盾牌手往前一步,把盾牌砸进冻土里。
侯世禄那边也动了。宣府军的阵型铺开,比大同军松散些,但也没有退。侯世禄骑着马在阵前跑了一趟,喊了几句什么,被风吹散了,听不清。
建奴越来越近,三里,两里,一里……
满桂深吸一口气,冷气灌进肺里,刀子割似的疼。他举起刀,正要喊杀——
建奴那边先动手了。
箭矢如蝗,遮天蔽日地飞过来。满桂只听见头顶“嗖嗖”地响,紧接着是盾牌上“笃笃笃”的声音,像暴雨砸在瓦片上。身边一个亲兵闷哼一声,捂着脖子倒下,血从指缝里往外冒,两条腿蹬了几下,不动了。
“放箭!”满桂吼道。
大同镇的弓手仰天抛射,箭矢越过前阵,落入建奴骑兵群中。有人落马,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冲。建奴的骑兵太快了,快得弓手只来得及放两轮,铁蹄已经冲到眼前。
轰——
第一波冲击撞上来。
满桂只觉得眼前一黑,无数人马撞在一起,长矛刺进马腹,马刀砍在盾牌上,惨叫声、嘶吼声、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。
开战还没多久,右翼的宣府军一阵躁动。
建奴的正蓝旗从侧面撕开一道口子,宣府兵扛不住,开始往后溃退。侯世禄挥刀砍了几个逃兵,但拦不住,兵败如山倒。
溃兵冲乱了大同军的侧翼。满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,建奴趁机往里灌,四面八方都是敌人。
他吼了一声,挥刀迎上去。
——
城头上,炮手们的火把举了又放,放了又举。
城头上的监军太监尖着嗓子喊:“等等!再等等!自己人还在前头!”
炮手急得满头大汗:“公公,再等就来不及了!建奴要冲过来了!”
城外已经乱成一锅粥。宣府军溃了,大同军被围在中间,满桂那杆大旗还在,但旗子底下的人越来越少。建奴像潮水一样涌上去。
“开炮!”太监终于喊出来。
炮手点燃火绳,轰的一声巨响,炮弹飞出炮膛,落在混战的人群里。不知打中了谁,只见一片人仰马翻,硝烟弥漫。
紧接着是第二炮,第三炮。
城头的火炮一齐怒吼,炮弹砸进战场,有的掀翻了建奴的骑兵,有的砸在大同军卒身上。硝烟里,满桂看见不远处一个自家兄弟被炮弹砸中,半边身子没了,扑倒在地,两只手还在往前爬,爬了不到一尺,不动了。
他咬咬牙,继续挥刀。
断后的命令是他自己下的。
城门已经开了,瓮城的门洞黑黢黢的张着,城上的人在高喊:“快退!快退!”大同军的残部开始往城门方向撤,但建奴追得太紧,撤不快。
满桂勒住马,对身边的家丁头目满喜吼道:“你们带兄弟们先退!我给你们挡着!”
满喜一愣:“大帅——”
“少废话!”满桂一刀背拍在他马屁股上,“快走!”
他带着三百多个自愿留下的死士,逆着人流冲回去,撞进建奴追兵里。三百人,面对的是数以千计的建奴,像一把沙子撒进大海,溅起点浪花,然后被吞没。
满桂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。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,三百人变成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