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上的炮还在响。
这一次,炮弹离他很近。轰的一声,落在身后不到三丈的地方,几个建奴被掀翻,同时倒下的还有两个自家兄弟。满桂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那两个弟兄倒在血泊里,一个还在抽搐,一个已经不动了。
不知又过了多久,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喊:“大帅!大帅!快退!兄弟们进城了!”
是亲兵队长的声音。
满桂一刀逼退面前的建奴,拨马往回冲。剩下的几十个死士护着他,边打边撤,往城门方向跑。建奴在后面追,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,每飞过一支,就有一个人倒下。
城门越来越近。
满桂冲进瓮城的那一刻,身后的城门开始关闭。厚重的城门吱呀呀地合拢,将建奴的刀枪挡在外面,也将许多没来得及进城的兄弟挡在外面。
满桂从马上下来,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亲兵扶住他,他摆摆手,自己站稳了。他环顾四周,退进瓮城的弟兄不到三千人,一个个浑身血污,坐的坐,躺的躺,有的在喘气,有的在发呆,有的在低声哭。
城头传来嘈杂声,伤员正在用筐子往上吊。数百个重伤的弟兄被抬进筐里,一点点升上去,有的升到一半就断了气,尸体吊在半空晃荡,城上城下的人都看着,没人说话。
满桂靠着城墙坐下,抬头望天。
天已经过了午时,太阳惨白惨白的,没有一点暖意。
——
广渠门外,莽古尔泰勒马立于阵前,身后是阿巴泰、阿济格、多尔衮、多铎、豪格,再往后是两千多白甲护军和喀喇沁骑兵。他们的对面,是袁崇焕的关宁军主力,黑压压的,少说也有上万人。
但莽古尔泰不着急打。
洪台吉给他的命令是粘住关宁军,不让他们往德胜门方向挪一步,但不必硬拼。他乐意执行这个命令,关宁军不是软柿子,硬啃要崩牙,耗着挺好。
他偏头看了看身旁的多铎。十四岁的少年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睛很亮,盯着对面的关宁军,跃跃欲试。
“想打?”莽古尔泰问。
多铎点点头。
莽古尔泰笑了:“急什么,有的是你打的时候。”
他挥挥手,骑兵开始往前压,但不冲,只是压到弓箭射程的边缘,放一轮箭,然后退回来。关宁军那边也放箭,你来我往,箭矢在空中飞来飞去,偶尔有人落马,但仗打得不疼不痒。
袁崇焕立在阵中,眉头紧锁。
他看得出来,建奴在拖时间。但他不敢贸然进攻,建奴的白甲护军是精锐中的精锐,万一中了埋伏,关宁军的家底就折在这儿了。
他只能耗着。
耗到日头偏西,建奴收兵。
——
十二月初一,暮色四合,紫禁城里点起灯笼,一路从午门照到平台。满桂奉旨入宫时,身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洗干净,甲胄上全是干涸的血迹,一片一片的,硬邦邦的。他想换身衣服,传旨的太监说:“皇上等着呢,快走吧。”
他只能这么进宫。
平台里烧着炭盆,但满桂还是觉得冷。崇祯坐在御案后面,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。袁崇焕跪在殿中,甲胄在身,风尘仆仆。祖大寿跪在他身后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满桂进殿,跪下:“臣满桂,叩见皇上。”
崇祯没让他起来,也没看袁崇焕,盯着满桂看了半晌,目光落在他甲胄上的血迹上。
“城外打得如何?”
满桂低着头:“回皇上,德胜门外,宣府军溃了,大同军退入瓮城,伤亡过半。”
殿里的空气像冻住了。
崇祯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袁崇焕,你听见了吗?”
袁崇焕伏在地上:“臣听见了。”
“你听见了?”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听见了,就没什么想说的?五年平辽,五年平辽,这就是你平出来的辽?建奴打到朕的京城脚下,这就是你五年平辽的功劳?”
袁崇焕抬起头:“皇上,臣有罪。但臣千里驰援,将士疲惫,意在休整再战——”
“休整?”崇祯打断他,“建奴在休整吗?满桂在休整吗?你关宁军号称精锐,为何按兵不动,眼睁睁看着大同军拼光?”
袁崇焕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崇祯深吸一口气,压住怒火,但下一句问出来,怒火又腾地窜起来:“毛文龙呢?毛文龙究竟有何大罪,让你非杀不可?他是朕的皮岛总兵,不是你袁崇焕的家奴!”
袁崇焕伏地叩首:“皇上,毛文龙跋扈难制,虚功冒饷,臣杀他是为国除害——”
“为国除害?”崇祯冷笑,“朕看他死了,倒是给你除了害。他死了,谁还能牵制建奴?谁还能在你背后盯着你?”
袁崇焕浑身一震,抬起头,想辩解,但崇祯不给他机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