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州城通往潘庄的官道上,几匹快马正疾驰。道旁枯草上压满了白霜,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
张可大伏在马背上,一只手按着胸口。那里贴身藏着一只檀木匣子,硬邦邦的,硌得慌,可他不敢松手。另一只手攥着缰绳,马鞍旁还挂着一面卷起的旗帜,大红的纻丝旗面在风中猎猎抖动,隐约能看见“奉旨”二字的金线绣边。
他眼睛里有血丝,一夜没睡。可这会儿顾不上困,只恨不得马能再快些。
昨夜的场景,还在脑子里转。
王廷试的书房里,灯点到后半夜。几位老爷围坐着,脸一个比一个难看。他把潘浒的三个条件一说,这位代理巡抚当场拍了桌子——
“狂妄!一个团练头目,也敢要朝廷的千户所、守备?”
拍完了,没人接话。
沉默。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窗外的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动。王兵道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脸色铁青。
最后还是知府孙大人开了口:“王公,若是不答应,谁带兵北上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王廷试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还能说什么?朝廷的谕令在那儿摆着,勤王的限期一天天逼近。登州营是什么德行,在座的谁不知道?三千老弱拉出去,走不到半路就得散。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,他这个署理巡抚事的,头一个吃挂落。
“罢了——”他一甩袖子,“给他。”
至于那四千两银子的事儿,几位老爷没多说,只是互相看了一眼,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。
张可大当时站在一旁,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,头一回见这帮文官老爷认怂认得这么痛快。说到底,什么规矩法度,都比不上自家的性命和前程要紧。
远远望见潘庄的轮廓了。
在清洋河桥边,张可大勒住马,喘了口气。与昨日似乎不大一样,桥那头关卡上的兵士似乎多了不少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檀木匣子,打开看了一眼——文书还在,登莱巡抚衙门的官印,王廷试的亲笔签名。
从二品的副总兵,给一个团练头目送旗送文书。这事儿传出去,能笑掉人大牙。
可他能有什么办法?
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
他把东西收好,一抖缰绳:“走!”
——
潘庄书房里,潘浒正在看地图。
占据了正面墙壁的舆图,北到极北之地,奴儿干都司、苦兀等都清晰显示。向东,高丽、倭国、虾夷、琉球都在图上。南到地南大陆,吕宋、婆罗洲、巴达维亚、金洲、南方大陆(澳洲)等都囊括在图中。
他站在图前,目光游移不定,神色愈发深沉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亲兵的声音响起:“老爷,登州张总兵求见。”
潘浒转过身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请。”
张可大进门的时候,潘浒已经迎到门口。两人见了礼,分宾主落座。丫鬟端上茶来,又端上一盘切好的雪茄。
张可大没心思喝茶,也顾不上抽雪茄。他从怀里取出那只檀木匣子,双手捧着递过去,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:
“潘老爷,这是登莱巡抚衙门签押用印的文书,请您过目。”
潘浒接过,打开,取出文书仔细看了一遍。官印,签名,一字不差。他点了点头,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,把文书收好,对张可大拱了拱手:“有劳张总兵。”
张可大赶忙回礼:“潘老爷客气了。”
他又起身,把马鞍旁那面旗帜解下来,展开。大红的纻丝旗面,金线绣字,旗辐内侧绣着“登莱勤王军先锋”一行小字分列两侧,中央一个斗大的“潘”字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连夜赶制的。
“这是连夜赶制的军旗——”张可大道,“潘老爷看看,可还使得?”
潘浒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他没说话,而是拿着旗帜走出书房,来到院中。
初冬的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,几棵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,光秃秃的枝丫在墙上投下疏疏的影子。院中来往的参谋、卫士、仆从见潘浒出来,纷纷驻足。
潘浒把那面旗帜展开,双手捧着,交给身旁的一名亲兵。那亲兵接过,高高举起。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,那斗大的“潘”字迎风招展,格外醒目。
院中的人看着这一幕,脸上都露出振奋的神色。
张可大站在一旁,看着潘浒的举动,心里头明白——这是做给他看的,也是做给登州那些老爷们看的:潘某说话算话,拿了文书就出兵,绝不拖延。
果然,潘浒转过身来,对他拱了拱手:“张总兵,出兵之事,某已有安排。三日内集结,五日内开拔,绝不误期。”
张可大连连点头:“好,好,潘老爷果然是信人。”
他搓了搓手,脸上堆着笑,又道:“潘老爷,张某有个不情之请——”
潘浒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能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