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,前方烟尘滚滚,无数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来。那烟尘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遮住了半边天。
刘恩大喊:“总兵!建奴!”
赵率教勒住马,眯着眼睛看了一眼。然后他拔刀,刀光一闪,在晨光中划出一道亮线:“准备战斗!且战且退,往遵化城靠拢!”
四千精兵迅速展开,刀出鞘,箭上弦。动作虽然疲惫,但还有章法,还有那股劲。
后金的左翼骑兵冲过来了。马蹄声如雷,地面在发抖,那颤抖从脚底传上来,传到腿,传到腰,传到全身。箭矢如蝗,遮天蔽日,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,然后狠狠扎进明军的队列里。
明军放箭还击,射倒一批,但更多的冲过来。那些八旗兵眼睛里没有表情,只知道冲,只知道杀,如一群凶残的草原鬣狗。
赵率教挥刀砍翻一个冲到面前的八旗兵,刀从那人肩膀砍进去,卡在骨头里,拔了一下才拔出来。他大喊:“顶住!顶住!”
队伍且战且退,一步一步往遵化城的方向退。每退一步,就留下几具尸体。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有的还在动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午时,赵率教的队伍已经退到了遵化城下。城墙上,守军探头看着,但没有开城门。那些脸在城垛后面忽隐忽现,不知在想什么。
刘恩浑身是血,有自己的,有敌人的。他跑到赵率教身边,喘着粗气:“总兵,建奴太多了!咱们快顶不住了!”
赵率教抬头看了一眼城头,城上的旗帜还在飘,但没有人下来。那些旗帜在风中飘着,红的,蓝的,黄的,像在嘲笑他。
他咬了咬牙:“顶不住也得顶!往城墙靠,背城而战!”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。
赵率教回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
洪台吉的中军从另一面包抄过来了。八旗兵如潮水般涌来,两面夹击。那些旗帜密密麻麻,像一片移动的森林。
他们被包围了。
赵率教看着那些涌来的八旗兵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血,有土,有别的什么。他对身边的亲兵说:“弟兄们,今天咱们可能回不去了。”
亲兵们没有说话,但每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赵率教举起刀,大喊:“杀!”
午后,血战仍在持续。箭矢如雨,刀枪如林。喊杀声、惨叫声、马嘶声,混成一片。地上躺满了尸体,横七竖八,一层叠一层,血流成河,把枯黄的草染成了黑色。那血渗进土里,把土地都泡软了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
赵率教浑身是血,有自己的,有敌人的。他的刀已经卷了刃,砍不动了。他扔了刀,从地上捡起一把长枪,继续杀。长枪刺进一个人身体里,拔出来,再刺进另一个人身体里。
身边只剩几百个亲兵了,围成一圈,背靠背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血,都是汗,都是土。
一支箭射来,射中他的肩膀。他闷哼一声,没倒。
又一箭,射中他的腿。他跪了一下,又站起来,腿上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流。
再一箭,射中他的肚子。他弯下腰,吐出一口血,血落在草上,把草叶染红了。
亲兵们围过来:“总兵!总兵!”
赵率教抬起头,满脸是血,但眼睛还亮着。那亮光像火,烧着烧着,就是不灭。他咧嘴笑了一下,血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甲上:“杀奴……杀奴……”
远处,洪台吉骑在马上,看着这一幕。
他对身边的将领说:“那人是赵率教?倒是个汉子。”
范文程说:“大汗,招降吧。此员虎将,若能为我所用……”
洪台吉点点头,派人过去喊话:“赵将军!降了吧!大汗赏识你!”
那人骑马过去,喊了一遍。
赵率教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笑了笑,脸上有血,有土,更有不屑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:“告诉洪太吉,我赵率教,生是大明之人,死是大明之鬼!”
他举起长枪,大吼一声,冲向敌军。
几十把刀同时砍过来。
他倒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。
天空很蓝,有云飘过。那云很白,一朵一朵,轻轻地飘。
战斗结束了。四千明军,大部战死,少数投降。尸体横七竖八,铺了一地。有的趴着,有的仰着,有的蜷成一团。血流进土里,渗下去,把地都染黑了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呛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洪台吉骑马走过战场,看着那些尸体。马蹄踏过血泊,溅起红色的水花。他走到赵率教身边,勒住马,低头看了很久。
赵率教躺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。身上插着七八支箭,像个刺猬。但他的手还握着那把长枪,握得很紧,掰都掰不开。枪杆上全是血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洪台吉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厚葬之。”
说完,他拨马回头,向遵化城走去。
——
失去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