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从海上涌来,漫过关城,把一切都罩在灰白里。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,刺骨的冷,吹得人脸上生疼。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,踩着脚,嘴里呵出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总兵府前的校场上,四千精兵已经集结完毕。
他们站得整整齐齐,刀出鞘,箭上弦,马打着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着,刨出一道道浅沟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那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。
总兵赵率教大步流星走出来。他虽年及花甲,头发花白,但身材魁梧,杀意弥漫。他披着甲,甲叶子一片压一片,走起来哗啦啦响。腰上挂的那把刀已追随他多年,刀柄已经被汗浸得发亮,握上去的地方凹下去一块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下面这些人。
这些跟他打过无数仗的兄弟,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脸上带着笑,有的板着脸。他看着他们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:“建奴入关了。龙井关破了,大安口也破了。遵化还在,巡抚王大人还在。咱们去增援遵化。”
他顿了顿:“守住遵化,就守住了京师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每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刀枪,握得指节发白。
他一挥手:“出发!”
四千精兵翻身上马,马蹄声如雷,冲出山海关,向西疾行。
雾气渐渐散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队伍上,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。那些脸有的还带着稚气,有的已经有了皱纹,但眼睛里都有一股劲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。
三昼夜,三百五十里。山海关明军到了三屯营城外,队伍已经走得人困马乏。马匹口吐白沫,有的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,再也起不来。士兵们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,有人从马上摔下来,爬起来继续骑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马蹄声,如同催进的战鼓,一下一下,停不下来。
赵率教骑在马上,浑身是土,脸被风吹得皴裂,一道一道的口子,渗着血丝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,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。
三屯营的城墙上,旗帜在风中飘着,守军探出头来,看着这支疲惫的队伍。那些脸在城垛后面忽隐忽现,不知在想什么。
赵率教策马上前,仰头喊道:“我是山海关总兵赵率教!带兵驰援遵化!请开城门,让我军入城休整!”
城上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一个守将探出身来,喊道:“没有上峰命令,不能开城门!”
赵率教急了:“我军三昼夜赶路三百五十里,就是为了赶去增援遵化!让我们进去歇一歇,喝口水,也让马歇歇!”
守将摇头,那摇头的动作隔着老远都能看见:“没有命令,不能开门。”
赵率教的脸涨得通红,额上的青筋暴起来,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。他指着城上骂道:“王八蛋!等建奴打过来,你们也这样关着门等死?”
守将不说话,缩回去了。
城门,始终没开。
副将刘恩策马上来,低声说:“总兵,怎么办?”
赵率教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,沉默了很久。那城门是木头的,包着铁皮,钉着一排排铜钉,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看着那扇门,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一拨马头:“走!去遵化!”
队伍继续向西,消失在暮色中。
——
十一月初一清晨,遵化城外。
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草原上,把露珠照得闪闪发光。那些露珠挂在草叶上,一颗一颗,像眼泪。远处的山峦从黑暗中浮现出来,一层一层,越远越淡,最后和天空融在一起。
洪台吉的大营里,号角声响起——呜呜呜,低沉而悠长。那声音在晨光中传得很远,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,扑棱棱地飞向远方。
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,披甲,上马,列阵。甲叶子哗啦啦响,马蹄声杂沓,人喊马嘶,乱成一团,然后渐渐整齐。
右翼的后金军到了,烟尘滚滚,从南边涌来。那烟尘遮天蔽日,像一堵墙一样移动。两面大旗汇合在一起,八旗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正黄、镶黄、正白、镶白,一道一道,像流动的城墙。
洪台吉骑在马上,看着越来越壮大的队伍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突然,一骑快马从远处奔来。那马跑得浑身是汗,嘴里吐着白沫。斥候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喘着粗气:“大汗!左翼侦察兵发现一支明军,约四千人,正向遵化方向而来!”
洪台吉眼睛一亮:“赵率教?”
他挥挥手:“传令左翼,迎上去,咬住他。中军准备,待其退至城下,两路夹击。”
斥候飞马而去。
洪台吉望着那个方向,喃喃道:“赵率教……汝来何其速也。”
遵化城东。赵率教带着队伍正在行进。他们走了一夜,人困马乏,但还在走。马蹄声疲惫而沉重,一下一下,像踩在棉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