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北边刮过来,吹得城外的草场一片枯黄。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来,堆在城墙根底下,踩上去沙沙响。天高云淡,有雁阵南飞,叫声凄厉,一声接一声,听得人心里发冷。
一袭玄袍的洪台吉站在汗宫殿前的台基上,望着南边,一动不动。那是大明的方向,也是他父亲努尔哈赤一辈子都没能真正打进去的方向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踩在石板上,一下一下。
范文程走过来,躬身,双手递上一封文书:“大汗,东江的消息。”
洪台吉接过,展开。他看着看着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。那笑容很淡,但眼底有光。
信中写到:
“……东江镇无主,崇焕析为四协,委陈继盛、毛承禄、沈世魁、刘兴祚分统之。然诸将各拥部曲,不相下。”
洪台吉把信递给范文程:“你看看。”
范文程接过,一目十行地看完,也笑了。他把信折好,双手奉还:“大汗,东江镇这根刺算是彻底拔除了,我大金再无后顾之忧了。”
洪台吉点点头,望着南边,喃喃道:“袁崇焕……除了毛文龙,倒是替咱们解决了最棘手的麻烦。”
北风吹来,带着浓浓的寒意。秋已深,草长马肥,正是南下好时机。
洪台吉深吸一口气,那凉意一直透到肺里。
——
九月二十五日,汗宫议事殿。雾气尚未散尽,天色灰蒙蒙的。
殿中,代善、阿敏、莽古尔泰三大贝勒齐聚,各旗旗主、贝勒、大臣分列两侧。帐内燃着火盆,但没人觉得暖。
洪台吉坐在上首,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开口:“袁崇焕除掉了毛文龙,如今东江镇乱了,我大金在无后顾之忧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:“今者不南下,更待何时?”
代善皱了皱眉,出列一步:“大汗,袁崇焕在关宁防线驻有重兵,宁远、锦州,城高池深。若硬攻关宁……”
洪台吉摆摆手,打断他:“谁说要硬攻关宁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。那地图是牛皮缝的,上面用炭笔画着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。他的手指划过一条弧线,从辽东往西,绕过山峦,越过草原,最后落在一个点上。
“从喜峰口以北,绕道蒙古喀喇沁部,从蓟镇破关。”他的手指在那个点上点了点,“袁崇焕之兵在宁远、锦州,待其知晓,我军已至北京城下矣。”
莽古尔泰盯着地图看了半晌,说:“蓟镇长城的关口,墙子岭、龙井关、大安口,皆山险之地。恐不易攻。”
洪台吉笑了:“喀喇沁部的向导已备。彼等投我大金,正欲立功。蓟镇诸关,彼等闭目亦能寻之。”
他环视众人,目光如刀:“传令各旗,准备出征。代善、莽古尔泰率左翼,阿敏率右翼,我率中军。目标——龙井关、大安口。”
众人齐声应道:“嗻!”
——
日出时分,太阳刚从东边升起,照在战旗上,红得刺眼。那红色,像血。
宁远城,督师衙门。
袁崇焕坐在案前批阅公文,窗外天色阴沉,像是要下雨。案上的文书堆成一摞,他一份一份看过去,有时皱眉,有时点头。
一个斥候进来,单膝跪地:“督师,辽东急报。辽阳近日有异动,八旗各旗都在调兵,似有大事。”
袁崇焕抬起头:“往哪个方向?”
斥候低头:“还不清楚。喀喇沁部的人频繁出入奴酋汗宫。”
袁崇焕挥挥手,斥候退下。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看了很久。目光落在宁远、锦州一线——这是他的防线,他苦心经营了多年的防线。他看着那些标注的城池、烽燧、屯堡,一动不动。
他喃喃道:“洪台吉……你想从哪儿来?”
他想起毛文龙,想起自己逼走他时的决绝,想起朝中那些攻讦自己的声音。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,嗡嗡嗡,赶都赶不走。
他对身边的幕僚说:“东江那边,最近有消息吗?”
幕僚摇头:“东江四协各不相让,互不统属,矛盾愈发激烈。”
袁崇焕沉默不语。
窗外,雨下大了,雨点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——
十月初二凌晨,辽阳以西的旷野。
天还黑着,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。八旗大军如潮水般涌动,从城门涌出,向西方漫去。
火把连成一条长龙,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,照亮了半边天。那火光在夜色中跳动,忽明忽暗,像一条火龙在蜿蜒游动。马蹄声密集如雨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,踩得地面都在发抖。
正黄、镶黄、正白、镶白……一面面战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旗上的图案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。骑兵、步兵、辎重队,一眼望不到边,前头的人已经走出十几里,后头的人还在城门口。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马蹄声、车轮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