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是浮桥,其实是一座由数十条平底舟拼接而成的临时通道,桥面铺着厚实的木板,两侧拉起了绳索护栏。工兵连的弟兄们忙活了整整一夜,从河西岸拉到河东岸,终于赶在天亮前将这座浮桥架通。
此刻,第一批步兵已经开始过河。
龙国祥站在河西岸一处土墩上,望着那支正在源源不断渡过河去的队伍,一言不发。他头上戴着一顶六年式钢盔,身上是原野灰色六年式将官夏服,腰间皮带上挂着一支六年式11.43毫米手枪。身后站着十多个警卫员,个个擎着波波沙冲锋枪,警惕地注视着四周。
晨光从东边的山峦后面透出来,照在河面上,雾气渐渐散去。浮桥上,身着原野灰色夏季野战服的战士们排成两列纵队,扛着步枪,迈着整齐的步伐,不紧不慢地向东岸前进。钢盔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,枪管偶尔反射出一点亮芒。
河面上,两艘“飞鱼”级大型江河炮艇正在来回游弋。黑烟从它们的烟囱里突突地冒出来,在晨风中飘散。炮艇的航速不快,却给人一种稳如泰山的感觉——前甲板的八八炮、后甲板的五七炮,还有那些布置在两侧的机枪,无一不昭示着它们在内河水域的主宰地位。
“总督,第六连已经过河了。”身旁的参谋放下望远镜,低声报告。
龙国祥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东番岛上可用来耕种的土地,达到一千三百多万亩。即便只开垦一半,按一年两熟、高产稻种来算,达产年的粮食产量将会以千万石来计。这个数字让他心头一阵发热。
近期又有一批移民到达,东琉总督府管辖的人口总数已涨到七万有余。人多了,地就不够用了。东平盆地、鸡笼河谷几十个田庄,十一万亩田地,已经塞满了。下一批移民还在路上,所以,必须向南,向西——必须跨过淡水河。
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——老爷发的那种机械表,登莱团练军班长以上人手一块。时针指向七点一刻。部队过河已经半个时辰了,对岸还没有任何异常动静。
这让他既放心,又隐隐有些不安。
他想起去年刚来时,那些土番部落的样子。有的顺从,有的抗拒。顺从的打散分配到各田庄,登记户籍,发放身份牌,和汉人移民一样耕种、劳作、训练。抗拒的,面对东平营的反复清剿,要么灰飞烟灭,要么举族南迁。
淡水河以东,基本上再无独立的土番部落或村落了。
“传令——”他沉声道,“过河部队展开搜索队形,注意警戒。发现任何异常,立即报告。”
“是!”
——
不远处的茂密丛林里,一群土番正趴在灌木丛中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河边的动静。
他们是熟番——就是那些归顺了尼德兰人、被派出来打探情报的土番。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头目,手里拎着一支尼德兰人的火绳枪。身上背着一张弓,腰间插着几支箭,还有一把匕首和一小袋干粮。
两天前,他们从南边一路翻山越岭而来,原本打算渡过淡水河,到那些明人的领地去看看。可刚到河边,就看见了两艘冒着黑烟的铁船——没有帆,没有桨,却在河面上跑得飞快,快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于是他们只能躲在这里,远远地看着。
此刻,他们看见的是一座浮桥。看见浮桥上源源不断走过的队伍——那队伍里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,戴着同样的帽子,扛着同样长短的枪,步伐整齐得就像一个人。队伍里有马拉的车,车上有长长的东西,用帆布盖着,不知道是什么。队伍里还有一种小一点的车,两个轮子,也是马拉的,上面似乎也装着什么东西。
“头领——”一个年轻的土番压低声音说,“那些人……好多。”
头目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两艘铁船。
铁船还在河面上游弋。偶尔调转方向时,他能看见船上那些管子的朝向——有一根最粗的,正对着他们这个方向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低声说,“现在就回去。”
“可是咱们还没过河……”
“过什么河!”头目瞪了他一眼,“你没看见那些船?没看见那些人?咱们一露头,那些管子就会喷火,咱们全得死在这儿!”
年轻土番不敢再说了。
几个人悄悄地往后挪,一点一点地退出灌木丛,退出树林,退出这片他们潜伏了两天两夜的地方。
然后,他们一路向南,翻山越岭,向着尼德兰人的城堡狂奔而去。
——
热兰遮城里,汉斯·普特曼斯总督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,享用着上午的咖啡。
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,墙壁刷得雪白,挂着几幅油画。窗外是城堡的庭院,能看见士兵在操练,水手在搬运物资。远处,大海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。
普特曼斯端起咖啡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咖啡是上好的爪哇咖啡,香气醇厚。他放下杯子,拿起桌上的文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