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光线是橘红色的,软软地铺在皮岛的废墟上。烧焦的房梁被染成金黄,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慢慢地,光变白了,白得刺眼,照得那些焦黑的木头、坍塌的土墙、遍地灰烬清清楚楚。地上还有大片大片的黑褐色,那是血渗进土里,一夜都没干透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两种味道混在一起,钻进鼻子里,久久不散。
毛文龙站在牙帐门口。
他穿的是寻常的深青色棉袍,没披那件红色的斗篷。头发有些乱,眼窝深陷,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将领。
帐里站满了人。有跟着他多年的老兄弟,有后来的归附者,有手里握着几千兵马的军头,也有只管百十号人的小校。他们都站着,等着他说话。
毛文龙开口了。声音沙哑,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本帅要走了。”
台下嗡的一声,但很快又安静下去。
“愿意跟本帅走的,今儿个就跟我上船。愿意留下的,本帅不强求。”他顿了顿,“人各有志。这些年,诸位跟着我,吃过苦,也享过福。今日好聚好散,往后见了,还是兄弟。”
他说完,抱拳,朝台下所有人一揖。
台下静得能听见帐外海风呼啸的声音。
有人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有人别过脸去,盯着地上的砖缝。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眼色——那眼色毛文龙看得懂,走还是留?留的话,往后跟谁?
只有少数几个人站出来,说愿意跟大帅走。毛文龙数了数,不到十个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帐里那些人也沉默着,谁也不说话。帐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,那是百姓在哭死去的人。帐里的沉默和帐外的哭声混在一起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毛文龙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站在他身后的边乙看见了,那笑容里有苦涩,有释然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罢了。”他说,“就这么着吧。”
辰时过后,愿意跟随毛文龙的百姓开始向码头集结。
那是一支长长的队伍,从岛上的各个角落汇聚过来,像无数条小溪汇成河。拖家带口的,背着包袱的,抱着孩子的,扶着老人的,有的还牵着羊,抱着鸡。孩子哭,大人喊,乱成一团。
但乱归乱,队伍还是在往前移动。
铁山营的士兵们沿途维持秩序。他们穿着原野灰色军服,端着枪,在队伍两边站成一排,每隔几步就有一个。喊话声此起彼伏:
“排好队,不要挤!”
“老人孩子先走!”
“每个人都有船,不用抢!”
百姓们在枪口和刺刀面前,出奇地顺从。排成一列列,慢慢向前移动。偶尔有人想插队,被士兵一把拽出来,推到后面去,也不敢吭声。
陈继盛站在自己的营寨高处,远远看着那条长龙。
他的营寨在岛南的一个小山坡上,能看见码头那边的动静。他看见那些百姓蚂蚁一样往码头涌,看见那些铁山营的兵在维持秩序,看见那面深蓝色的旗帜在人群里移动。
身边的亲兵小声问:“将军,咱们不去送送?”
陈继盛摇摇头:“不必了。往后,这岛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条长龙,盯着那些正在离开的人。
——
码头上,人声鼎沸。
第一拨百姓已经到达栈桥边,挤在那里,眼巴巴地望着海面。栈桥是木头搭的,被这么多人踩得吱吱响,晃来晃去。有人在问:“船呢?船在哪?”有人在祈祷:“菩萨保佑,让咱们平安上船。”有孩子在哭,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。
海面上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巳时正。
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串黑点。
起初只是隐隐约约,像是谁用笔在灰蓝色的纸上点了几个墨点。慢慢地,黑点变大,变清晰,能看出轮廓了——打头的是两艘大船,灰黑色的船身,桅杆高高的,上面挂着旗。后面跟着十几艘更大的船,一艘一艘,排成一列,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。
码头上沸腾了。
“来了!来了!”
“船!船来了!”
有人欢呼,有人跪下来磕头,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。那些悬了整整一夜的心,终于放了下来。
船队越来越近。能看清那两艘打头的船了——船身是铁的,漆成灰黑色,船头翘起来,两侧有好几层。桅杆上挂着旗,蓝色的底,上头有图案,看不清是什么。烟囱里冒着烟,黑烟滚滚,被海风吹散。
后面的铁船更大。八千吨级的蒸汽商船,在十七世纪的海面上,简直是神话里的东西。一艘一艘排成队,缓缓靠过来。船上也有人,在船舷边站着,朝码头这边挥手。
铁山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