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兴祚乘坐的小船在暮色里靠岸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船是普通的渔船,艄公是个哑巴,收了船钱就撑着船走了,消失在暮色里。刘兴祚下了船,低着头,快步往自己的住处走。经过铁山营营地时,他忍不住放慢脚步,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营地里灯火通明,几十盏气死风灯挂在营房门口,照得亮堂堂的。岗楼上的哨兵端着枪,身姿笔直,像两根桩子钉在那里。营门口还有两个哨兵,一动不动,只有眼睛在转。
他心里有点发虚,加快脚步离开了。
回到住处,弟弟刘兴治正在等他。
他们的住处是两间土坯房,屋顶铺着茅草,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。墙角堆着些杂物,几件破衣裳,一口破锅,两双补了又补的布鞋。
刘兴治见他回来,迫不及待地问:“哥,怎么样?”
刘兴祚把他拉进里屋,关上门,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,才压低声音把宁远之行的经过说了一遍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是耳语,嘴唇凑在刘兴志耳边。
刘兴治听完,脸色刷地白了。不是一般的白,是那种受了惊吓的白,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“哥,这万一事败……”
刘兴祚咬着牙道:“事败是死,可咱们在岛上这日子,跟死有什么区别?毛文龙从来不把咱们当自己人,那些东江老弟兄,谁不拿白眼翻咱们?与其窝囊活着,不如搏一把!”
刘兴治沉默良久。他看着墙上晃动的人影,看着那盏油灯,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。
终于,他点点头:“哥,我听你的。但你得答应我,万一哪天势头不对,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刘兴祚拍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就在这时,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刘兴祚推开窗,一股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一阵摇晃。
不远处的空地上,几个东江兵围在一起,不知在议论什么,声音越来越大。他披上外衣走出去,走近了听见其中一个说:
“……听说了吗?有人说毛帅要投建奴……”
另一个赶紧捂住他的嘴:“你他娘找死啊!这种话也敢说!”
先前那个挣扎着道:“不是我说的,外头都在传!说毛帅已经和那边接上头了,就等时机一到……”
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啐了一口:“放你娘的屁!毛帅投建奴?毛帅要投建奴,咱们早成鞑子的刀下鬼了!”
另一个小声道:“那可说不定……铁山营那帮人,谁知道是哪来的……”
刘兴祚心里一跳,面上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。他回到屋里,关上门,对刘兴治说:“外头有人在传谣言,说毛帅要投建奴。这谣言来得蹊跷。”
刘兴志问:“谁传的?”
刘兴祚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这事儿,对咱们未必是坏事。”
——
与此同时,铁山营的指挥部里,杨宽正在听边乙汇报。
指挥部是一顶大帐篷,里头点着两盏气死风灯,照得亮堂堂的。一张简易的木桌,几把折叠凳,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皮岛地图。杨宽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几份文书。
边乙站在他面前,说:“统领,今天岛上有人在传谣言,说毛帅要投建奴。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说什么已经和那边接上了头,还有人说亲眼看见建奴的使者在岛上出现过。”
杨宽眉头皱起。他的眉头一皱,眉间就出现一道深深的竖纹。
“这谣言来得蹊跷。背后一定有人。”
他想了想,道:“你多留个心,看是什么人在传。另外,毛帅那边,你要盯紧了,任何人单独见他,都要记下来。什么人,什么时辰,待了多久,都要记清楚。”
边乙应了,转身要走。杨宽又叫住他:“还有,告诉弟兄们,最近岛上可能会不太平。巡逻的时候警醒些,枪里时刻压着子弹。”
边乙点点头,掀开帐篷门帘出去了。风灌进来,吹得灯火一阵摇晃。
杨宽坐在那里,看着墙上摇晃的人影,一动不动。
——
子时,宁远城外一处隐蔽的山坳里,月光照着光秃秃的山坡,像撒了一层薄霜。
这里离城有七八里地,四面是荒山,中间一块平地,长满了枯草。平时没人来,只有野兔和狐狸出没。今晚,这里却有一群黑影在活动。
谢尚政正带着一队亲兵进行秘密演练。二十几个黑影在月光下来回奔跑,脚步声急促而沉闷,惊起几只宿在草丛里的野鸟,扑棱棱飞走了,消失在夜色里。
演练的内容很简单——突袭、擒拿、控制。
空地上立着一顶帐篷,帐篷里摆着一把椅子,椅子上坐着个草扎的假人,穿着破衣裳,头上戴着顶破帽子,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像个人。
他们从山坡上冲下去,两个人制住帐篷门口的“亲兵”,三个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