扑向那个“目标”,其余人守住门口,不放任何人出入。
整个过程必须一气呵成。
他们已经练了三个晚上。谢尚政的要求是,从冲进帐篷到控制目标,不能超过十息。
亲兵们一遍遍地跑着。冲进去,制住,扑倒,守住。冲进去,制住,扑倒,守住。月光下,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,越来越默契,直到每个人的动作都形成肌肉记忆,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往哪儿冲。有人摔倒了,爬起来继续跑;有人撞在一起,骂一声,重新来过。
谢尚政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一块怀表,那是袁崇焕赏的西洋玩意儿,走得极准。他盯着表盘,嘴唇翕动,数着数。
“九息……八息……七息……”
跑完一轮,他喊停,把亲兵们叫过来,指出哪里慢了,哪里乱了,哪里配合不好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人不敢不听。
休息时,一个亲兵小声问:“将军,咱们这是要对付谁?”
谢尚政冷冷看他一眼。月光下,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,眼睛在暗处闪着光。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亲兵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。另一个亲兵递过水囊,谢尚政接过来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浑身的燥热登时去了一大半。
他望着北边的方向。那里是海,月光照在海面上,亮闪闪的一片。皮岛上那个小老头,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。
他心里盘算着:只要督师一声令下,他们这些人,就会变成一把刀,刺向那个岛,刺向那个坐在岛上的老头。
城楼上的更夫敲了三更,梆子声在夜风里飘出老远,一声一声,闷闷的。
——
天快亮了。
宁远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。那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黑得连城墙的轮廓都看不见。只有城楼上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,像一团团模糊的黄斑。
蓟辽督师衙门的后院里,袁崇焕的书房还亮着灯。
他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尚未写完的奏折。案上的蜡烛已经烧短了,烛泪堆成一滩,烛芯烧得老长,结了朵烛花。他没顾上剪,就那么让它燃着。
奏折上的字迹遒劲有力,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——
“东江总兵毛文龙,跋扈有年,糜饷无功,且暗通建奴,图谋不轨……”
他提起笔,蘸了蘸墨,在末尾添上四个字——“请旨正法”。
写完了,他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眉心那块皮肤被揉得发红,他自己都没察觉。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,茶早就凉了,茶叶泡得发白,漂在水面上。
他放下茶碗,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窗纸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从灰黑变成灰白,又从灰白变成淡淡的青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有一道细细的亮光,像一条线,把天和海分开。
书房里的烛火在晨光里显得黯淡了,他却没吹灭它,就那么让它燃着,直到烛泪堆成一滩,烛芯终于烧断,火苗跳动了两下,熄了。
——
同一时间,皮岛东边的海面上,第一缕曙光正在挣脱海平面的束缚。
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灰白。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被晨光一照,泛出淡淡的金色。那金色慢慢扩散,从东边往西边漫过来,漫过海面,漫过礁石,漫过沙滩,漫上岛来。
几只海鸟在飞,叫声远远地传来,像婴儿的哭声。它们在晨光里盘旋,忽然俯冲下去,叼起一条鱼,又飞起来,消失在雾气里。
铁山营的营地里,起床号即将吹响。岗楼上的哨兵打了个哈欠,揉揉眼睛,看着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。他站了一夜,腿有些麻,往旁边挪了挪脚步,枪挎在肩上,枪管在晨光里闪着幽幽的光。
营地里静悄悄的,帐篷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再过一会儿,号声就会响起,这些人就会起来,穿衣,洗漱,集合,开始新的一天。
这一天,注定不会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