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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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一群丘八狠揍一顿,又被毛帅打了二十军棍,这口气,王千侯咽实在不下。
可他不敢再去闯营了。那帮人下手太狠,那枪也太吓人。
他暗中纠结了一百多号人,都是跟他关系铁的,或者同样看铁山营不顺眼的。他的计划很简单——半夜摸到铁山营营地边上,往里头扔石头、射冷箭,闹他个鸡犬不宁,出了气就跑。反正天黑,铁山营的人又不敢追出来。
那一百多号人都是这么想的。
入夜,月亮还没升起来,海面一片漆黑。
王守备带着人,猫着腰,悄悄摸向铁山营营地。他们不敢走大路,从山坡上绕过去,穿过那片杂木林子,摸到营地北边的陡坡上。
从这里往下看,能看见营地里的灯火。那些帐篷里透出昏黄的光,有几个哨兵站在岗楼上,端着枪,一动不动。王守备
趴在坡上,低声对身边的人说:“等会儿听我号令,石头往下扔,射几箭就跑。别恋战,跑散了他们就追不上。”
身边的人都点头,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石头,或者把箭搭上弓弦。
王守备盯着岗楼上的哨兵,等他们转过身去。
哨兵始终没有转身。
他们一直面向着这边。
王守备心里有点发毛。他们趴在坡上,坡上是黑的,底下应该看不见才对。可那些哨兵怎么一直往这边瞅?他正犹豫着,
忽然,四周亮起数盏灯。
这灯极亮,比油灯亮十倍不止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王守备被晃得眼前一片白,什么也看不见,耳边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等他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,他看见自己周围站满了人。
这些人都端着火铳,黑洞洞的铳口对着他和他的手下。杨宽站在最前面,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散步。
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王千侯,淡淡道:“王都司,大半夜的不睡觉,带着人出来遛弯?”
王千侯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杨宽摆摆手:“都抓起来,明天交给毛帅处置。”
——
第二天,毛文龙升帐。
东江诸将齐聚一堂,站成两排。毛文龙坐在上首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都司王千侯被五花大绑押进来,跪在地上,脑袋快垂到胸口了。
毛文龙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帐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海风呼啸的声音。
终于,毛文龙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王千侯,你胆子真是不小!”
王千侯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。
“铁山营是咱们的朋友,是来帮咱们的。”毛文龙继续说,“本帅早就说过,谁都不许去捣乱。你把本帅的话当耳旁风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下面站着的众将。那些人都垂着眼睛,不敢和他对视。
“除去军职,降为伙夫。如有再犯,数罪并罚,当诛。”
被禠(si)夺军职的王千侯被押出大帐后,毛文龙看着下面噤若寒蝉的众将,缓缓道:“再有犯者,莫怪本帅不讲情面。”
众将唯唯诺诺,低着头退出去。
但走出大帐的那一刻,许多人脸上的表情,却不是畏惧,而是更深的——忌惮,或者不甘。
皮岛各处的黑暗角落里,那些白天隐藏得很好的眼睛,都在望着北边那片灯火。
铁山营的营地里,灯火通明。岗楼上的哨兵笔直地站着,枪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营门口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,那面蓝色的旗上,银色的斧与盾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乌云被吹散,月亮翱于九霄之上。月光把整个皮岛照得亮堂堂的。海面波光粼粼,像是洒了无数碎银子。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远处,皮岛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里,偶尔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,又很快被捂住。海风呼啸,吹得那些窝棚的门板吱呀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