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村头的老槐树下,已经聚了十几个人。都是村里的庄稼人,都饿得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。看见王二过来,有人问:“王二哥,怎么办?等死吗?”
王二看着他们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等死。去县城。”
“去县城干啥?”
“借粮。”
有人明白过来,有人还在发愣。王二说:“县衙里有粮仓,粮仓里有粮食。咱们活不下去了,他们凭什么还存着粮?”
人群躁动起来。有人回去拿锄头,有人回去拿镰刀,有人拿了根木棍。更多的人听说了消息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一个老太太拉着王二的手,哭着说:“二娃,带上我家的大小子,他有力气……”
队伍越聚越大,往县城走。路上遇到的人,都跟上来。走到县城时,已经上千人。
县衙的差役想拦,被一棍子打倒。粮仓的门被砸开,黄澄澄的谷子流出来。人群疯了似的扑上去,用衣裳兜,用帽子装,用手捧着往嘴里塞。
有人喊:“反了!反了!”
王二站在粮仓门口,看着疯狂抢粮的人,对身边的人说:“回不去了。咱们回不去了。”
太阳落山了,天边一片血红。
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。
蒲城孝童镇,王二的人马来了。镇上的富户紧闭大门,家丁拿着刀守在墙头。王二的人在镇外喊:“开仓放粮!不然就冲进去!”
僵持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大门开了。粮食被抬出来,分给穷人。
韩城淄川镇,另一路人马去了。镇上也有粮仓,也有富户。但这次遇到了抵抗,家丁放了箭,死了几个人。愤怒的人群冲进去,杀了那几个家丁,抢了粮食。有人放火烧了富户的宅子,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一个老人跪在地上哭:“造孽啊……造孽啊……”
官府派兵来镇压,但兵也不愿意打——他们也饿肚子。王二的人越打越多,越打越强。
八百里秦川全都乱了。官府的告示贴出去,没人看。官兵来剿,打不过就跑,跑了再聚。星星之火,已成燎原之势。
—— ——
十二月中旬,固原镇。
天寒地冻,营房里没有炭火。士兵们缩在破被子里,挤在一起取暖。被子里的棉絮早就结成疙瘩,薄得像张纸。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风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
粮饷已经欠了几个月。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能发。
一个老兵坐在营房门口,望着天发呆。他五十多岁了,打了半辈子仗,身上十几处伤。但饷银发不下来,家里老婆孩子都饿着。有人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黑面窝头:“吃吧。”
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眼里忽然流下泪来。泪流进嘴里,咸的。
夜里,几个士兵围在一起烤火。火堆不大,是偷着点的,被上官看见要挨打。几个人把手伸到火边,烤一烤,缩回去,再伸出来。
有人说:“听说陕西乱了,王二、王嘉胤都反了。”
有人说:“他们反了有粮吃,咱们在这儿饿着,算什么?”
有人说:“要不……咱们也反?”
没人接话。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黑暗里闪着光。
那个老兵忽然说:“我打了半辈子仗,杀过人,也被人杀过。可我从没想过,有一天会饿死在自己营房里。”
数日后,天还没亮,营房里就乱起来。
有人喊:“发饷了!发饷了!”
人们跑出去,才发现根本没发饷。
愤怒的士兵冲到中军帐前,要求见总兵。总兵躲着不出来,只派了个参将出来安抚。参将站在台阶上,摆着手说:“饷银很快就到,大家再等等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块石头砸中了他的脑袋。他捂着头蹲下去,血从指缝里流出来。
人群炸了。
他们冲进中军帐,抢了兵器,抢了库房。有人打开库房的门,里面空空的——哪有什么饷银?
固原州库也被抢了。士兵们冲进去,把能拿的都拿走——银子、粮食、布匹、兵器。有人抢红了眼,见什么拿什么。有人站在旁边看着,没动手,也没阻止。
一个年轻士兵拿着抢来的银子,手在发抖:“咱们这是……反了?”旁
边的人说:“反了就反了。活着最重要。”
消息传到巡抚衙门,巡抚胡廷宴拍着桌子骂:“反了!都反了!”他召集幕僚商议对策。
有人说:“这是延绥那边的事,跟咱们固原没关系。”
胡廷宴一听,眼睛亮了:“对!延绥的兵,不归我管!”
他赶紧写奏疏,说固原兵变是延绥巡抚岳和声治军无方所致。岳和声也写奏疏,说兵变发生在固原,跟延绥无关。两人互相推诿,谁也不肯承担责任。
哗变的士兵们在固原待不下去,怕官兵来剿。有人提议:“去陕西!那边有王二,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