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的早晨,天还没亮透,雪就下来了。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片,飘在空中打几个转,落在汉白玉的石阶上,瞬间就化成了水。后来雪越下越大,一片接一片,密密麻麻,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。
乾清宫的太监们缩着脖子从廊下走过,嘴里呵出的白气被风一吹就散了。一个小太监踩在石板上,脚底一滑,差点摔倒,手里的拂尘甩出去老远。他赶紧捡起来,四下看看,没人注意,又缩着脖子往前跑。
会推阁员的消息,已经传了好几天了。
吏部的名单递上去,成基命、钱谦益、郑以伟、李鹏芳、孙慎行、何如宠、薛三省、盛以弘、罗喻义、王永光、曹于汴共十一人,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,文章做得好,资历也够。
然而,名单里没有温体仁,也没有周延儒。
乾清门外,几个官员聚在一起,袖着手低声议论。雪落在他们的官帽上,很快就化成水,顺着帽檐往下淌。
“钱谦益这回该入阁了吧?”一个说,“东林的人都在使劲。”
另一个摇摇头:“温体仁那边能善罢甘休?看着吧,有热闹瞧。”
第三个四下看看,压低声音:“周延儒也没在名单里。这人虽年轻,可深得圣意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个太监从门里出来,咳嗽一声。几个人赶紧散开,各走各的。
雪还在下,天还是阴的。
这一晚,温府西厢房里,烛火一直亮到很晚。
温体仁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那份会推名单。烛火跳动着,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他眯着眼睛,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——钱谦益、成基命、何如宠……都是东林的人,或者跟东林走得近的人。
他看完了,把名单放下,端起茶碗。茶已经凉了,他抿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放下。
门外响起脚步声,门子来报:“老爷,周大人来了。”
温体仁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:“请。”
周延儒进来的时候,肩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掸。他三十出头,面白无须,一双眼睛很亮,进门就拱手:“温公,深夜来访,叨扰了。”
温体仁起身还礼:“周大人客气,请坐。”
两人落座,仆人上了热茶,退出去,掩上门。
周延儒开门见山:“温公,那份名单,汝已知晓?”
温体仁点点头。
周延儒往前探了探身子:“东林一手遮天,连会推都能做成这样。再这样下去,朝中还有你我立足之地?”
温体仁看着他,慢慢说:“周大人有何高见?”
周延儒压低声音:“名单递上去,还要皇上圈定。皇上那边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两个人都懂。崇祯登基不久,最恨的就是臣下结党。东林这次做得太明显,反倒给了别人可乘之机。
烛火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有几个字飘出来,也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。
数日后。皇极殿里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。殿内燃着几个炭盆,但还是冷,有人偷偷跺脚,有人把袖子拢得更紧。崇祯坐在御座上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吏部尚书出列,呈上会推名单,把十一个人的名字念了一遍。念完后,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谁都知道,这只是走个过场。按惯例,皇上会从这十一人里圈定几个,入阁办事。东林的人已经在私下道贺了。
但温体仁忽然站了出来。
他走到殿中,跪下,叩头:“臣有本要奏。”
崇祯看着他:“温卿有何事?”
温体仁直起身,声音不高,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臣劾钱谦益!彼广结党羽,操纵会推。今所推举者,皆其私人。如此欺君,天理难容!”
殿内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钱谦益脸色铁青,站出来:“臣与温体仁素无交,不知其何以构臣!此次会推,实出廷臣公议,臣何尝把持?”
东林的官员纷纷出列,为钱谦益辩护。有人指着温体仁骂他血口喷人,有人说他嫉妒贤能,有人要求皇上明察。
温体仁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崇祯坐在御座上,看着下面吵成一团。他挥了挥手:“退朝。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百官散去。温体仁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钱谦益从他身边走过,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—— ——
陕西白水县,天阴着,但没有雪,只有风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卷着黄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地里裂着一道道口子,裂得能伸进去一只手。庄稼早就枯死了,秆子倒在地上,被风吹得滚来滚去。
王二蹲在自家门口,望着天发呆。
屋里头,老婆孩子已经躺了一天了,起不来。没吃的,起不来。能吃的都吃完了,树皮、草根、观音土,都吃完了。再找不到吃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