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杨亮……太奇怪了。
作为威尼斯商人,马可二十年来见过各色人等——贪婪的领主,狡诈的同行,虔诚到近乎偏执的修士,粗鲁但直爽的蛮族首领。每个人都有欲望,有弱点,有可以撬动的缝隙。杨亮也有欲望,但那种欲望和马可熟悉的完全不同。
他对彩色玻璃器皿的漠视是真实的,不是谈判策略。对精细工具的平淡也是真实的。唯有那些书籍,当他看到水利工程和建筑力学的书名时,眼里闪过的光,就像饥渴的人看见清水。
“异乎寻常的喜爱。”马可喃喃自语。
他想起威尼斯那些真正的大学者——圣马可图书馆的馆长,帕多瓦修道院的教授。那些人爱书,但也没有杨亮这种……近乎贪婪的急切。就好像那些书不是知识的载体,而是某种救命稻草。
更奇怪的是杨亮对自己的技术那种理所当然的自信。当马可提到威尼斯玻璃工艺时,对方的反应不是羡慕或渴望,而是一种平静的评估——“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工艺本身”。仿佛杨家庄园已经掌握了某种更基础、更核心的东西,外部的技术只是补充。
马可摇摇头,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。不管杨亮是什么人,眼下他需要解决一个现实问题:他的货物在这里不受青睐,而他需要采购足够的商品运回威尼斯,否则这趟冒险就血本无归。
回到酒馆,玛尔塔告诉他,集市管事杨定山派人来过,留了话:如果马可想了解杨家庄园的产出,可以去集市管理所旁边的样品陈列室。
马可立刻动身。
陈列室是栋独立的砖房,门口有守卫,但听说是杨定山让来的,就放行了。进去后,马可的第一反应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房间很大,靠墙是一排排木架,架子上分门别类地陈列着样品。每件样品旁边都有木牌,写着名称、规格、单价和最小起订量。墙上挂着几张大幅图册,用细绳穿着,可以翻阅。
一个年轻文吏迎上来:“马可先生?管事交代了,您可以随便看,有问题可以问我。”
马可点点头,从最近的一排开始看。
第一排是金属制品。最显眼的是几块铁锭样品,木牌上写着:“庄产精铁锭,每百斤四银币。”旁边还有铜锭、锡锭,甚至有一小块铅锭。
铁锭旁边是成品区。几把斧头、锄头、铁锹,做工精良,刃口闪着均匀的青光。马可拿起一把斧头掂了掂,重心精准,手感扎实。木牌上写:“标准伐木斧,熟铁身,钢刃,每把十五铜币。可定制尺寸重量,加价三成。”
但真正让他吃惊的是墙上的图册。文吏见他盯着看,主动取下第一本递给他。
打开,里面是精细绘制的武器和盔甲图样。
长矛、长剑、战斧、短刀……每一件都有三视图,标注了尺寸、材料、重量。盔甲部分更惊人——不是欧洲常见的锁子甲或鳞甲,而是一种由铁片组合而成的札甲,图样展示了每一片甲片的形状、连接方式、甚至穿戴顺序。
“这些……”马可指着盔甲图,“可以订做?”
“可以,但只接受订货,没有现货。”文吏解释,“杨老爷说,武器盔甲不是商品,是责任。买的人必须登记身份、用途,并承诺不用于劫掠无辜。每件武器都有编号,可以追溯。”
“价格呢?”
文吏翻到图册最后几页,那里有价目表。一把标准长剑五银币,一套完整札甲三十银币——这在威尼斯至少要八十银币。
马可继续看。第二排是玻璃和陶瓷。玻璃样品让他心情复杂:几块平板玻璃,最大的有两只见方,厚度均匀,几乎完全透明,只有极细微的淡绿色。气泡?几乎看不到。平整度?放在平面上,边缘与桌面严丝合缝。
旁边是玻璃器皿样品:烧杯、烧瓶、漏斗、蒸馏器……全是实验室用具,造型简洁实用,没有任何装饰。只有角落里几件简单的杯碗,样式朴素,但工艺无可挑剔。
陶瓷区更让他开眼。不是欧洲常见的粗陶或釉陶,而是一种细腻的白瓷——对,杨家庄园的人称之为“瓷”。一件白瓷茶碗,胎体轻薄,釉面光滑如镜,对着光看几乎半透明。还有青花纹样的盘子,蓝色颜料在釉下,摸起来平整光滑。
“这瓷……”马可声音发干,“怎么卖?”
“目前产量很小,主要供应内城和附近贵族。”文吏说,“外销的话,每季度只有十到二十件配额,需要竞价。上个月一件青花盘卖了十二银币。”
马可默默记下。十二银币,运到威尼斯至少能翻三倍。
第三排是纺织品。细麻布他已经见过,但这里还有更高级的货色:一种混纺布料,麻和羊毛混织,兼具麻的透气性和羊毛的保暖性;一种染色极其均匀的深蓝色羊毛布,颜色牢度高得惊人;甚至有几块丝绸样品——虽然质地不如真正的东方丝绸,但在这个地方能产出丝绸本身已经是奇迹。
第四排是纸和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