料。纸张样品有五种:最便宜的草纸,粗糙但厚实,适合包装;书写纸,表面平滑,吸墨但不洇;还有几种特殊纸张,有的加了防水处理,有的特别坚韧。
染料样品更让马可这个威尼斯人震惊。威尼斯本身是欧洲的染料贸易中心,来自东方的靛蓝、茜草红、番红花黄,经过威尼斯商人之手卖往各地。而这里,杨家庄园竟然能自产多种染料:从深蓝到浅蓝的完整靛蓝色系,从朱红到玫红的红色系,甚至有一种稳定的紫色——这在自然界极其稀有,通常只有皇室用得起。
“这些染料……配方卖吗?”马可忍不住问。
文吏笑了:“马可先生,您觉得呢?”
马可也笑了,摇摇头。当然不卖。
最后,文吏领他来到一个小隔间,里面摆着几个陶罐和玻璃瓶。
“这是我们的酒类样品。”文吏打开一个陶罐,酒香立刻飘出来,“葡萄酒,用本地葡萄酿造,但工艺不同。”
他倒了一小杯递给马可。马可抿了一口,眼睛睁大了。
醇厚,顺滑,果香浓郁,单宁柔和但有力。这比他喝过的任何意大利葡萄酒都好——包括那些产自托斯卡纳顶级庄园的佳酿。
“这酒……怎么酿的?”他问。
“工艺保密。”文吏又打开另一个细颈玻璃瓶,里面是无色透明的液体,“但这个,您可能更感兴趣。”
倒出的液体清澈如水,但气味浓烈刺鼻。马可小心地抿了一口,立刻呛得咳嗽起来。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但随后升起一股奇异的暖意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?”
“我们叫它‘白酒’。”文吏说,“用粮食蒸馏而成。”
马可又小心地尝了一小口。这次有了准备,他能尝出除了辛辣之外,还有复杂的谷物香气和隐约的甜味。这酒太烈,不适合威尼斯人佐餐,但……
“如果运到北方,”他喃喃道,“运到那些寒冷的地方,或者海上……”
文吏点头:“已经有北海商人订了一批,说冬天在船上喝,能御寒。”
马可放下酒杯,环顾整个陈列室。铁器、武器、玻璃、瓷器、布料、纸张、染料、酒……每一样都是精品,每一样都有独特的竞争优势。有些东西(比如瓷器、白酒)在欧洲其他地方根本没有;有些东西(比如染料、葡萄酒)质量远超同类产品。
这哪里是个乡下庄园?这分明是个宝库。
但喜悦很快被现实冲淡。他带来的货物——那些原本引以为傲的威尼斯玻璃、米兰工具——在这里并不稀罕。书籍或许能换些好感,但换不来真金白银。
他有限的资金,面对如此多优质商品,就像饿汉面对盛宴却只能选几道菜。他必须做出最精明的选择:哪些商品运输损耗最小?哪些在威尼斯溢价最高?哪些能打开长期渠道?
“我想……”马可深吸一口气,“先订一批细麻布,二十匹。铁制工具,五十件。白酒……五桶。染料样品各一斤。葡萄酒两桶。”
文吏快速记录:“细麻布二十匹,每匹十银币,共两百银币。铁制工具五十件,平均单价十二铜币,共六银币。白酒五桶,每桶八银币,共四十银币。染料样品……这个需要单独询价。葡萄酒两桶,每桶五银币,共十银币。”
马可心算:至少二百五十六银币,这还不算染料和运费。他手头的现金加上货物变现,大概能凑出三百银币。
“另外,”文吏补充,“所有外销商品,需要预付三成订金,余款提货时付清。运输自理,或委托我们安排的船队,运费另计。”
马可点点头。规矩清楚,虽然苛刻,但公平。
离开陈列室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外城的工地上点起了火把,工人们还在赶工。远处学堂的方向传来钟声,大概是夜校下课了。
马可慢慢走回酒馆。脑子里全是那些商品:白瓷的光泽,白酒的辛辣,细麻布的柔软,染料的鲜艳……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:这个世界正在改变。不是在罗马,不是在君士坦丁堡,不是在巴格达,而是在这个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河谷里,一个由赛里斯人建立的庄园,正在生产着改变世界的东西。
而他,马可·达·维奇奥,有幸成为第一批看到这一切的外来者。
问题是:他有没有足够的智慧和运气,在这场变革中抓住机会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