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路德维希。他腹部中了一刀,虽然不深,但血已经把羊毛衣染红了一大片。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喘气,脸色苍白。
汉斯快步走过去,撕开路德维希的衣服检查伤口。“刀口斜向上,没伤到内脏。按住,止血。”
另一个护卫拿出备用的绷带——浸过酒和草药粉的粗麻布条,用力压在伤口上。路德维希咬紧牙关,没吭声。
马可这才从骡群中间走出来。腿有些软,但他强迫自己站稳。他先看了眼那两个倒地的土匪——一个胸口中箭,已经没气了;另一个肩膀受伤,还在呻吟。
“这个人怎么办?”有护卫问。
汉斯走过去看了看。“包扎一下,扔在这里。他的同伴会回来找他。”
“不……不杀?”马可有些意外。
“杀了没好处。”汉斯头也不回,“留个活口,让其他土匪知道我们不好惹,但也没赶尽杀绝。下次他们再想动手,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马可明白了。这是陆地上的规矩——既要展示力量,也要留有余地。
他走到路德维希身边。“你……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,老爷。”路德维希挤出一个笑容,“就是接下来的路,可能得麻烦别人多背点东西了。”
马可点点头,想说些感谢的话,但喉咙发干,说不出来。
他现在彻底明白了:这些护卫不是内应。他们刚才在拼命,是真的在保护他和货物。路德维希那一刀,是替他挡的——那个拿长刀的土匪原本是冲他来的。
那种怀疑带来的羞愧感烧得他脸颊发烫。
清理战场只用了不到半小时。
两个土匪的尸体被拖到林子边,用树叶草草盖住——汉斯说,山里野兽多,一晚上就没了。受伤的土匪被包扎了伤口,扔在原地,旁边放了块硬面包和一皮囊水。
“仁至义尽了。”费德里科说,“能不能活,看他自己造化。”
路德维希的伤口处理得更仔细。汉斯亲自用烧过的针线缝合,然后裹上干净的绷带。“不能骑马,给你腾头骡子驮着走。明天到下一个宿点,看能不能找个草药婆再看看。”
商队重新整装。气氛凝重了许多,没人说话,只有骡子不安地喷鼻声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。
出发前,汉斯把马可叫到一边。
“老爷,有句话得说清楚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今天这事,不会只发生一次。过了布伦纳山口,进入巴伐利亚地界,那边更乱。溃兵、逃犯、活不下去的山民……我们带的货,在他们眼里就是救命粮。”
马可深吸一口气:“我明白。今天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汉斯摆摆手:“拿钱办事,应该的。但我得提醒您:今天运气好,来的只是些乌合之众。如果遇到真正的悍匪,或者更大的团伙,我们这十个人挡不住。到时候——”
“到时候怎样?”
“到时候我会带您逃命,能逃多远逃多远。货不要了,命要紧。”汉斯看着马可的眼睛,“您得有个准备。陆路贸易就是这样,十次里有八次平安,一次小损失,一次血本无归。看运气,也看胆量。”
马可沉默了。他想起威尼斯那些安稳的日子,想起坐在交易所里谈生意,风险只是纸面上的数字。而现在,风险是真实的血,真实的刀剑,真实的性命攸关。
“继续走。”最后他说。
商队再次上路时,太阳已经西斜。
山路更陡了,骡子走得很吃力。路德维希趴在专门腾出来的骡子背上,每颠簸一下就皱一下眉,但没哼一声。
马可骑马走在队伍中间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林子里静悄悄的,刚才的厮杀仿佛一场噩梦。只有身上那股血腥味——不知是别人的血溅到了,还是自己出汗的味道——提醒他那是真的。
费德里科骑马靠过来,脸色依然发白。“吓到了?”
“有点。”马可老实承认。
“正常。我第一次跟商队,见到血吐了一路。”费德里科笑了笑,但笑容很勉强,“不过您得习惯。走这条路,不见血才是稀奇。”
“那些土匪……是山民?”
“大多是。”费德里科说,“今年山里收成不好,领主税又重,活不下去就出来干这个。您看他们的武器,都是农具改的。真要是专业土匪,我们今天就悬了。”
马可想起那个领头壮汉手里那把裂了鞘的长剑。“那个人呢?他好像会点剑术。”
“可能是溃兵。”费德里科压低声音,“查理曼皇帝这几年一直在打仗,打撒克逊人,打伦巴第人,打阿瓦尔人。打完了,活下来的士兵没地可去,没活可干,就散了。有的回家,有的当了佣兵,有的……就成了土匪。”
马可沉默了。这些都是他在威尼斯听不到的。在威尼斯,战争是遥远的事,是影响胡椒价格的数字,是海军出征的捷报。他不会想到,那些打完仗的士兵,最后会拿着剑在山里抢劫商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