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晌午下工,康拉德和工友们照例去领饭,看见饭棚旁边的木墙上钉了张新麻纸,上头写满了字,还画着格子。一群人围在那儿指指点点,却没几个真认得。
“都让让,都让让。”监工杨定山走过来,手里拎着根细木棍,敲了敲纸面,“新规矩,关于学堂和奖励的。都听真了,我只说一遍。”
人群静下来。
“头一桩,”杨定山用木棍点着纸上的头一行,“所有新来的庄客,从下月初一始,夜里必须进学堂。每晚一个时辰,认字,学算数,学庄规。每十日考校一次,考校结果记入学绩。”
有人小声嘟囔:“白天干一天活,夜里还要坐那儿认字……”
杨定山瞪了那人一眼:“想不想听奖励?”
“想、想。”
“第二桩,奖励分三等。”木棍移到下一行,“学绩合格的,每月多领一升橄榄油、半斤盐、外加两斤白面粉——不是黑麦,是白面。这是基础奖。”
人群里响起抽气声。盐!白面!这些东西在老家只有年节才敢想。
“学绩良好的,”杨定山接着念,“除了基础奖,每月再加十个铜币现钱。还有——可以优先挑工。比方说砌墙组和挖沟组工分一样,可砌墙组要手艺,工分系数高,学绩好的先安排。”
康拉德心口跳快了一拍。他如今在砌墙组,一天算八个工分,挖沟组算七个。要是真能优先,一个月的工分能多出不少。
“第三桩,”木棍点到最下面一行,“学绩优秀的——连续三月考校优秀,且能读写五百汉字、会百以内加减乘除的——全家可提前申领分房。”
“分啥房?”铁匠奥托忍不住问。
“砖房。”杨定山吐出两个字。
人群彻底静了。
砖房?他们现在住的土屋,是庄子统一盖的联排房,泥巴混稻草糊的墙,木头架子,虽比棚屋强,可还是漏风,下雨天墙角渗水。砖房——那是内城才有的东西,他们远远瞧见过,红砖灰瓦,方方正正,窗子镶木框,糊透光的纸。
“砖房……在哪儿?”有人颤着声问。
“外城东区,正规划呢。”杨定山说,“头一批盖二十户,每户两间正房,一间灶房,有火炕,有烟囱,墙上抹石灰,地上铺砖。比你们现住的土屋大一半,暖和,干燥,不生虫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只有学绩优秀的家户才有资格申领。而且——得全家都学。大人学,娃子也得学。要是娃子学得好,大人学得差,不成;大人学得好,娃子逃学,也不成。得一家子都达标。”
康拉德脑子里嗡嗡响。砖房!火炕!地上铺砖!这些东西他只在梦里见过——不,梦里都没见过,压根想不出来。
“还有,”杨定山补了一句,“要是学绩特别拔尖,连续半年优秀,且能读写一千字、会算田亩土方的——全家可申搬进内城住,享内城庄客待遇:娃子进内城学堂,大人优先派技术工,每月有定例津贴。”
内城!
康拉德想起那天在土坡上瞧见的景象——齐整的瓦房,干净的街道,穿戴体面的人……
他猛地摇头,把那些画面甩出去。太远了,想那些没用。可砖房……砖房好像踮踮脚能够着?
那天夜里,一家人挤在土屋的炕上,就着一盏小油灯——油是今儿刚发的,一旬的量,省着点能点五个晚上——说这事。
油灯本身就让康拉德开了眼。不是老家那种破陶碗倒点鱼油插根灯草,是正经铜灯盏,灯芯是编过的棉线,灯油闻着像菜籽油掺了啥,烟小,光稳。灯盏是庄子发的,说每户都有,油按旬领。
“砖房……”格特鲁德摸着炕沿——炕是新的,砌得平整,烧热了能暖一夜,“真能住上?”
海因里希眼睛发亮:“爹,我能学!小地瓜说他如今认得三百字了,我才开头,可我能追!”
安娜小声说:“学堂的刘先生说,女娃也能学算数,学好了往后能当账房,能管货。”
连小卡尔都举手:“我也要学!我会数数了,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
康拉德看着孩子们。油灯光映在他们脸上,那些因长年吃不饱而凹陷的脸颊,这一个月来渐渐鼓了些。眼睛里都有光——不是饿出来的那种绿光,是别的,更亮堂的东西。
“学。”他终于说,“都学。我学,你娘也学。咱们一家,都学。”
第二天起,工地上扯闲篇的话头全变了。
早先歇工时聊的是老家的事,哪家领主又加税了,哪条河又发水了。如今全在说学堂、考校、工分、奖励。
“听说内城庄客,一月光津贴就三十铜币,还不算工分钱。”
“砖房的火炕是通铺的,从灶房烧火,热气顺烟道走,一宿都是暖的。”
“地上铺砖啊……那扫地得多省事,不像土屋,一扫一层灰。”
可最让康拉德开眼的,是头一回正经逛集市。
先前他们只在工地和住处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