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学堂要盖多大?”康拉德问。
保罗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个长方形:“长十五步,宽八步。里头隔四间,三间给娃子上课,一间给大人夜里用。”
“大人夜里用?”康拉德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嗯。”保罗头也不抬,“杨老爷说了,不光是娃子要认字,大人也得学。夜里干完活,抽一个时辰,教认字、算数、庄规。自愿来,可学得好的有赏——多算工分,多分盐。”
周围几个工友都愣住了。大人也要上学?这是哪门子道理?
“老爷……喜欢教人认字?”奥托小心翼翼问。
保罗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:“你们就当是吧。反正来了这儿,就得守这儿的规矩。杨老爷的规矩里有一条:只要在盛京城住,就得想法子认字。不认字,你看不懂告示,看不懂工分账,看不懂药坊开的方子——那不成瞎子了?”
理是这个理,可康拉德心里别扭。他都三十八了,还要像娃子似的坐那儿认字?传回老家去不让人笑话?
可看看四周——新衣裳是人家发的,饭是人家管的,活是人家派的,工钱一天不短。主人家有点怪癖,喜欢教人认字,那就……学吧。还能咋的?
学堂的梁架立起来那天,康拉德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屋子确实大。四间房,每间都有大窗——窗框已经钉好了,等糊纸。地上铺了木板,踩上去实墩墩的。保罗说,等全弄妥了,还要刷层石灰水,屋里亮堂。
“这得花多少钱……”奥托喃喃道。
“杨老爷不在乎钱。”汉斯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,“他在乎的是别的。你们等着瞧吧,等学堂开了,你们家娃子坐进去念书,你们夜里也坐进去——那时候就明白他在乎啥了。”
康拉德想象那画面:自己坐在矮木凳上,面前摊着本子,手里捏着炭条,跟着先生一笔一画写字。那光景太怪,他摇摇头,不敢再想。
晚饭时,他把这事跟格特鲁德说了。
格特鲁德正在缝海因里希磨破的袖口——新衣裳耐穿,也架不住天天搬石头。她听完,针线停了停,又继续缝。
“学就学吧。”她说,“我听说,内城有些妇人也在学。学认字,学算数,学织新花样。学好了,能进织坊当正式工,工钱比外头高。”
“你也想学?”康拉德问。
格特鲁德没抬头,耳根却有点红:“要是……要是真能学,我也想试试。安娜都能学,我咋不能?”
康拉德看着她。妻子眼角的细纹还在,可眼睛里有了光——不是油灯的光,是别的什么。就像她头一回穿上新衣裳那天,那种陌生又亮堂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杨济民医官说过的一句话:“在这儿,只要肯学,多大岁数都不晚。”
当时他觉得那是哄人的空话。这会儿看着妻子的眼睛,他有点信了。
夜里,一家人挤在临时分到的土屋里——比棚屋强多了,有正经灶台,有炕,虽小却暖和。小卡尔已经睡着了,安娜和海因里希还在低声说话。
“学堂里会教算数不?”安娜问哥哥。
“会吧。小地瓜说他学到乘法了。”
“乘法是啥?”
“不知道……反正挺难。”
康拉德听着,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。可这回,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好奇。
乘法是啥?他也不知道。他只会最简单的加减,还是跟村里老账房学的。要是真能学会……往后算工分、算石料,是不是就不用求人了?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接着是脚步声——巡逻队经过,皮靴踩在土路上,齐整,沉实。
康拉德吹熄了油灯。
黑暗里,他听见格特鲁德轻声说:“睡吧,明儿还上工。”
“嗯。”
可他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些事:石头墙,排水沟,内城,学堂,大人也要认字……
这个杨家庄园,这个盛京城,处处透着怪。
但这种怪,好像……不赖。
至少娃子有学上,有干净衣裳穿,有饱饭吃。
至于他自己——学就学吧。主人家发话了,还能咋的?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还没完工的学堂屋顶上。
那屋顶很新,木头还散着松脂味。
就像这地方,样样都是新的。
包括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,又忍不住想瞅个明白的规矩。
康拉德翻了个身,闭眼。
明天,还得砌墙。
后天,也是。
大后天,还是。
可总有一天,墙会砌完,沟会挖好,学堂会开学。
到那时,他大概就能知道,这个怪地方,究竟要把他带去哪儿了。
学堂的木架子刚搭好屋顶,奖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