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一线,偶尔远远瞧见集市那边人来人往。这天后晌收工早,杨定山说:“都去洗洗,换身干净衣裳,我带你们去集市瞅瞅——瞅瞅你们往后要是挣了钱,能买些啥。”
集市已有些模样了。十几间石头铺面盖好了,有的已开门做买卖。更多的还在修,可临时用木板搭的摊子也不少。
康拉德一家跟着人群走,眼睛不够使。
头一家是铁器铺。架上摆的不是农具就是家伙——锄头、铁锹、凿子、锯子,可做工精良,刃口闪着青光。最让康拉德挪不开眼的是一排斧头,大小不一,大的能砍树,小的能劈柴,柄都磨得光溜。
“这斧头……多少钱?”他忍不住问。
铺主是个黑脸汉子,正磨一把镰刀:“看大小。最小的五个铜币,中不溜的八个,最大的十二个。庄客买,用工分抵也成——十个工分抵一铜币。”
十个工分抵一铜币!康拉德心算了一下,他一天八个工分,干一天半就能换把小斧头。在老家,这样一把斧头得攒半年。
第二家是布匹铺。架子上堆着各式布料:粗麻布、细麻布、羊毛布,还有几种他叫不出名的,颜色也多——不只有本白色,还有染成靛蓝、赭红、土黄的。格特鲁德站在一匹深蓝羊毛布前,手轻轻摸着,不敢用力。
“这布……真厚实。”她喃喃道。
铺主是个妇人,笑着说:“这是庄子织坊自家织的,染也是庄子里染的。你要学会了织布手艺,进织坊干活,每月能领一匹布当工钱。”
第三家是杂货铺。东西更多了:陶碗陶罐、木勺木碗、草绳麻绳、针线顶针,甚至还有几面镜子——小小的,可照得清脸。最里头架子上摆着几样新奇物事:淡黄方坨,闻着有股草药味,铺主说叫“药皂”;一叠叠糙却平整的纸,说是写字用的;还有几个小陶罐,贴着纸条,写着“酱油”“醋”。
“酱油是啥?”奥托问。
“调味用的。”铺主打开一罐,用小木勺舀出点深褐色浆子,“做菜时放一点,鲜。一罐三铜币,能用一月。”
康拉德闻了闻,确实有股特殊的咸香味。他想起晌午吃的炖菜——难怪味道和从前不同,原来里头放了这东西。
逛到最后,他们来到集市当间的空地。那儿搭了个棚子,棚里挂了块大木板,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,还有数字。
“这是工分榜和物价榜。”杨定山指着木板,“左边是各工种的工分系数,右边是集市上主货的价——用铜币标着,用工分折算也能看明白。往后你们自家会认字了,天天来瞧,心里有数。”
康拉德盯着那些弯弯绕的汉字。一个也不认识,可底下画的图他懂:一把斧头旁边标着“12”,一匹布旁边标着“35”,一罐酱油旁边标着“3”。
他一天八个工分,要是学绩良好,每月多领十铜币,那就是……
他算不出来。百以内的加减乘除,他还不会。
可心里有个声儿在说:学。学会了,就能算清。算清了,就知道要干多少天活,能换一把斧头;攒多少个月,能买一匹布给格特鲁德做新衣;使多大劲,能住上砖房。
那天夜里,康拉德躺在炕上,好久没睡着。
脑子里全是集市上的光景:闪光的斧头,厚实的布料,那些叫不出名的调味东西。还有那块工分榜,那些他不认得却顶要紧的字。
原来日子能这样过——不是活着,是过日子。干活挣工分,工分换东西,东西让日子更好。学认字,学算数,学好了能住更好的房,能让娃子有更好的奔头。
这不是领主老爷的恩赏,是规矩。白纸黑字写着的规矩,清清楚楚的规矩。你出多少力,得多少报,明明白白。
油灯早灭了,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个小光斑。
康拉德翻了个身,看着睡在旁边的格特鲁德。妻子呼吸匀停,嘴角微微翘着,像在做个好梦。
他想起来,今儿在布匹铺前,格特鲁德摸那匹蓝布时,眼睛里那种光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杨家庄园给的,不光是饭,不光是衣裳,不光是住处。
给的是一种可能——一种只要你肯学、肯干、肯守规矩,就能一点一点,把日子过好的可能。
这种可能,比砖房、比白面、比铜币,都更金贵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康拉德闭眼。
下月初一,学堂开学。
他要学认字。
头一个要认的字,就是“砖房”那俩字咋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