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床前,没有像往常那样抚摸她的额头,而是双手猛地抓住她单薄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她感到骨骼都在呻吟。油灯的光线从他下方照上来,在他脸上投下深重扭曲的阴影,让他平日里威严的面容变得有些狰狞,也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苍老和疲惫。
“玛蒂尔达,我的女儿,看着我,仔细听好我下面说的每一个字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着木头,“你留在这里,不仅仅是为了让你那该死的身体好起来。我们林登霍夫家族,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。弗里德里希……你的哥哥,他走了,也带走了我们一半的魂,和所有的希望。”
他告诉她,哥哥战死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后,那些平日里看似友善的邻居立刻露出了獠牙。西边的维尔纳伯爵,那个贪婪的老狐狸,第一时间派来了使者,不再是商谈,而是强硬地重申他对边境那片丰美草场的所有权,要求林登霍夫的牧民立刻退出。科隆主教座堂的一位实权司铎,也“恰好”发现了几份古老的地契羊皮纸,声称城堡西面那片世代为林登霍夫提供木材和猎物的橡树林,早在百年前就已划归教产,要求“物归原主”。甚至连领地内的几位骑士,态度也变得暧昧不明,以往准时缴纳的秋季贡赋,这次都以各种借口拖延观望。
“他们闻到了血腥味,玛蒂尔达。”父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灼灼发亮,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的光芒,“像狼群围着受伤的鹿。他们知道我们失去了最锋利的剑,失去了未来的继承人。他们觉得林登霍夫的女人和老人无力守护家业,正准备一拥而上,将我们撕碎、分食。”
然后,他的话题转向了这座杨家庄园——“盛京”。他的语气变得复杂,混合着敬畏、疑虑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。“他们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和知识。治好你的医术,快得吓人的建房速度,这些引水排水的陶管系统……还有他们偶尔展示的,那些能发出雷鸣、喷射火焰和铅弹的金属棍棒(火炮)。他们很强,强到深不可测。维尔纳的骑兵和主教的诅咒,在赛里斯人的火药和纪律面前,都需要好好掂量一下后果。”
他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,目光死死锁住她:“那个男孩,杨定军,是这里统治者的幼子。听着,玛蒂尔达,你要接近他,赢得他的好感,让他喜欢你。如果……如果上帝还没有完全抛弃林登霍夫,你们将来能够缔结婚姻,那么,我们就获得了一个强大到足以震慑所有敌人的盟友。你,我可怜的孩子,也才有了真正安全的依靠。这是我们家族眼下……唯一可能活下去的出路了。你明白吗?”
他没有用更直白的词语,比如“诱惑”或“牺牲”,但玛蒂尔达完全听懂了。这不是浪漫的骑士小说,这是冷酷的政治现实。她,这个一向被保护在羽翼之下、除了祈祷和一点女红外别无所长的病弱女儿,成了父亲和家族在倾覆前夕,能抛出去的、唯一的、也是最后的救命绳索。
哥哥弗里德里希在世时,会把她扛在肩头,带她去看森林边缘初生的驯鹿,会信誓旦旦地说“我的小玛蒂尔达,你将来会嫁给世界上最英勇的骑士,他会像我爱护你一样爱护你,而哥哥我会永远是你的后盾”。他的身影如同城堡的主塔楼,高大、坚实,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世界的残酷。而现在,塔楼崩塌了,她被人从温暖的废墟里拖出来,推到了悬崖边上,被告知要用自己纤细的手臂,去拉住即将坠落的家族马车。
她本性不喜也不善争斗。长期的病痛让她习惯于安静和退缩,避免任何消耗心力、可能引发冲突的事情。她不知道该如何去“赢得”一个男孩的好感,尤其是一个来自完全不同文明、思维方式迥异、并且看起来对她并无任何特殊兴趣的异邦少年。
杨定军……她偷偷地、仔细地观察过他。他干净、健康、举止得体,不像她认识的某些贵族子弟那样骄纵蛮横或油腔滑调。但他对她,也仅限于一种礼貌的、保持着明确距离的客气。他遵照父母的吩咐带她熟悉环境,介绍各种新奇事物,但他的目光清澈而平静,很少在她身上停留,交谈也仅限于必要的内容,从不延伸。他更像是在完成一项由上峰指派的任务,而她,只是这个任务需要照拂的对象。
这种清晰的、不带任何男女之情的疏离感,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、挫败,还有一丝羞耻。她仿佛是一个笨拙的演员,被推上一个陌生的舞台,却连剧本的第一句台词都不知道该如何念诵。
“安娜,”一天清晨,老安娜像往常一样为她梳理那头偏黄、细软且不够浓密的长发时,她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薄雾,“我……我是不是长得非常难看?”
老安娜熟练梳理的手停在了半空。玛蒂尔达从面前一块打磨光亮的镜片(这也是赛里斯人的制品,比磨光的银盘清晰得多)里,看到老侍女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,那里面有多年相伴的怜爱,有仆役对主家命运的忧虑,但更多的,是一种属于底层生存者的、不加掩饰的务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