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光里,仰天长笑,笑得撕心裂肺。
笑着笑着,眼泪滚下来。
他指着奸臣,指着堂上悬挂的“明镜高悬”匾额,一字一顿:“我岳氏一门,世代忠良。
今日蒙冤,死不瞑目。但我告诉你们——”
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戏文里特有的穿透力:
“那上万将士的忠魂不散!他们在天上看着!在地下等着!
等一个公道!等一个清白!等这朗朗乾坤,还他们一个交代!”
余音在戏园里回荡。
台下死寂。
有看客捂住嘴,怕哭出声。
有老人摇头叹息。
有年轻人拳头攥紧,眼眶发红。
纪王爷手里的茶盏,不知何时已经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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幕间休息。
戏园子里重新嘈杂起来。看客们议论纷纷,情绪激动。
“这戏编得……太真了。”
“岳将军是谁啊?有没有原型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有些事不能乱说。”
“可这戏……这戏让人心里堵得慌。”
雅座里,言豫津给纪王爷续上热茶。
王爷接过,却没喝,只是捧着,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“这戏……排得不错。
唱念做打,都是上乘。
尤其是那生角,把岳将军的悲愤演活了。”
言豫津点头:“确实演得好。庆云班的台柱子,名不虚传。”
“可是啊……”纪王爷放下茶盏,叹了口气,“戏是好戏,却让人心里堵得慌。
有些事,过去了就过去了,何必再提?再提,又能改变什么?”
他转过头,看着言豫津,眼神平静,却深不见底:“你说呢,言公子?”
言豫津迎上他的目光,手中折扇轻轻合拢。
“王爷说得是,有些事过去了,确实改变不了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可若是上万忠魂日夜泣血,生者岂能安眠?
那些将士,那些百姓,那些被埋进黄土的真相——它们一直在那儿,不说不提,不代表就不存在了。”
纪王爷瞳孔微缩。
他盯着言豫津,看了很久。
戏园里的嘈杂声仿佛远了,只剩下两人之间这片狭小的空间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言公子,”王爷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这话……意有所指啊。”
“豫津不敢。”言豫津微微躬身,“只是看戏有感而发。
戏文里的岳将军是虚构的,可戏文外的忠魂……未必都是假的。”
纪王爷忽然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和善的笑,而是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了然的笑。
他重新拿起那对文玩核桃,在掌心慢慢转动。
“言公子,你今年……二十有二了吧?”
“是。”
“年轻啊。”纪王爷感慨,“年轻,有热血,有冲劲,这是好事。
可有时候,热血冲劲用错了地方,会惹祸的。”
他看向戏台,下一幕即将开始:“这出《忠魂冢》,庆云班敢排,敢演,是胆子大。
可他们演完这一场,这戏还能不能接着演,就难说了。说不定明天,这水牌就得换。”
言豫津沉默片刻:“若是连戏都不能演,那这世道……也太憋闷了。”
“憋闷?”纪王爷摇头,“言公子,这世道从来就不是让人痛快的。
该憋闷的时候就得憋闷,该装傻的时候就得装傻。
活得久的人,不是最能打的,是最能忍的。”
锣鼓声又响了。
第二幕开始。
这幕演的是岳将军被押赴刑场。
沿途百姓跪送,哭声震天。
将军一路无言,直到刑场前,忽然回头,对着来送行的百姓,深深一躬。
然后转身,走向刑台。
刽子手的刀举起来,阳光照在刀刃上,寒光刺眼。
台下有妇人低声啜泣。
纪王爷忽然站起身。
“不看了。”他说,“心里堵得慌。老了,看不得这些。”
言豫津也跟着起身:“豫津送王爷。”
“不必。”纪王爷摆摆手,重新露出那种和善的笑容,“你接着看吧。
年轻,多看看这些……也好。知道这世上有忠臣,有良将,有蒙冤的人,有该还的公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只是记着,看戏归看戏,别太入戏。
戏是戏,人生是人生。
戏文里的忠魂能等来公道,戏文外的……就难说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下楼,胖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。
言豫津站在原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