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不像是破财,破财的人急躁;这也不像是失恋,失恋的人幽怨。”
“您这感觉……像是丢了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,或者是……送走了什么不想送的人?”
宋若雪放在膝盖上的手,无声地攥紧了衣角。
墨镜后,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小草,想起了那座孤坟。
没想到,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苍蝇馆子里,竟然被人一眼看穿了心底的荒凉。
老板看着她的反应,心中大定。“冷读术”满分。
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,但他知道,像这种状态的富家女,除了情伤就是丧亲,往严重了说准没错。
“看来是被我这个糙人说中了。”
老板叹了口气,并没有继续追问那个人是谁,这是行规,也是智慧——留白才能让人脑补,追问反而显得市侩。
“人生嘛,就像这瓦罐里的汤。”
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排被烟熏黑的瓦罐。
“刚下锅的时候,水是水,肉是肉,生分得很,甚至还带着血腥气。得用文火,慢慢熬。”
“熬得骨肉分离,熬得面目全非,熬到最后,水肉交融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,这才有了滋味。”
“痛苦也是一样。您现在觉得过不去,那是火候没到。等熬久了,这苦味儿融进命里,也就变成了回甘。”
这番话,听起来云山雾罩,充满了一种廉价的、似是而非的“市井哲学”。
但对于此刻刚刚经历丧妹之痛、心神不宁、急需一个解释来安放痛苦的宋若雪来说,却莫名地顺耳。
见宋若雪微微低下了头,肩膀松弛了下来,老板知道,火候到了。
该收网了。
“姑娘,既然来了,也是缘分。”
老板站起身,拍了拍衣襟,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又决绝的神色,仿佛在做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。
“本来,我是不卖那道汤的。”
“那是用三十六种安神补气的老药材,按照古法,熬了整整七七四十九个小时的药膳。本来……是留给我那个刚过世的老母亲供奉用的,我自己都舍不得喝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道,语气里充满了诱惑:
“但这汤有个名字,叫孟婆引。”
“听说,喝了能定魂,能安神,能让人……暂时忘却这红尘里的苦处。”
“看您这心气儿不顺,这汤,或许是为您准备的。”
“您……要不要试试?”
阿晴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。
好家伙,上次带人来还是“强身健体龙虎汤”,这次就变成“孟婆引”了?这老板编故事的能力又精进了啊!
宋若雪终于摘下了墨镜。
那一双红肿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,并没有老板预想中的感激涕零,也没有什么“大彻大悟”的激动。
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、带着一丝疲惫的了然。
她是宋家的大小姐,从小泡在各种顶级补品和药膳里长大。
什么“三十六种老药材”,什么“七七四十九小时”,这种话术骗骗暴发户或者文青还行。真要是放了那么多药材,那汤还能入口吗?怕不是比中药还苦。
她很清楚,这就是看人下菜碟。老板是在卖汤,更是在卖这个“忘忧”的概念。
若是放在以前,有人敢拿这种低级话术糊弄她,她大概会觉得被冒犯,甚至会觉得这是一种智商上的侮辱。
但现在……
她看着老板那张写满了悲天悯人、实则眼底藏着精明的脸,看着旁边阿晴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、生怕她翻脸的样子。
她没有生气。
她只是觉得……挺正常的。
大家都得吃饭,都得活下去。老板编故事是为了多赚点钱,阿晴带路是为了拿回扣。
而且,那句“苦味儿融进命里,就变成了回甘”,虽然是编的,但也确实顺耳。
“好。”
宋若雪开口了,声音虽然沙哑,但很平静。
“那就来一罐这个孟婆引。”
老板眼中精光一闪,但他没有像普通商贩那样露出市侩的笑容,他只是微微颔首,维持着那副世外高人的做派,沉稳地说道:
“那是自然。您稍坐,汤在火上,正是时候。”
说完,他双手背在身后,迈着方步,不疾不徐地去了后厨。
不一会儿,汤端上来了。
盛在紫砂瓦罐里,揭开盖子,热气腾腾。
汤色清亮如茶,香气扑鼻。
宋若雪拿起勺子尝了一口。
入口鲜香醇厚,确实好喝。
但这绝对不是什么药膳。这纯粹就是火候到位的排骨汤,加了点提鲜的干贝和用来装点门面的党参茯苓。好喝是因为厨师的手艺好,火候足,跟那通“药膳”的鬼话半毛钱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