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起来走到墙边,取下一张北境地图,铺在桌上,用砚台压住一角。手指从澜沧关往西划,停在断肠谷的位置。这里两山夹道,容易进去难出来。如果敌军追得太深,就会被困住。可南诏一向小心,怎么会轻易派兵进来?除非——他们自己出了问题。
她坐回桌前,翻开一本旧册子,是之前南诏使团来朝时的接待记录。其中一页写着:三月初七,南诏副使见了礼部郎中,说话躲躲闪闪,一直打听太子的情况,却不谈正事。还有一条记录说,他们的随从晚上喝酒吵闹,有人醉后说了句“主上换了人,老部下不安稳”。当时只当是酒话,没在意。
现在再看,这些线索连起来了。
她提笔写了两行字,叫来一个内侍:“送去礼部,让赵郎中马上来见我,带上他会南诏语的证明文件。”
不到一会儿,赵郎中来了。他五十多岁,脸色沉稳,曾在南疆做过官,懂南诏话,也认识他们的文字。
“殿下。”他行了礼,站好。
“南诏出兵很急,没有理由,还烧我们的粮仓,杀百姓。”沈知意声音不高,“表面是挑衅,其实是心里发虚。你明天出发,去边境驿馆见他们的使者。不要提打败的事,也不要骂人,只说一句话——‘我们已经知道你们国内的情况了’。”
赵郎中心里一震,脸上没表现出来。
她继续说:“你带这封信去,交给他们领头的人。信里不写罪责,只表达遗憾。就说大曜不想打仗,百姓种地不容易,要是因为你们内部的问题连累到我们,太可惜了。”
她说完,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,封口盖着东宫的印。
“说话要真诚,态度要低,但每句话都要让他们听进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只要看着他的眼睛,等他自己开口。”
赵郎中接过信,低头答应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她又说,“你带三样东西:一份口供抄录,说是边军抓到俘虏时听到的话,提到‘新王杀了哥哥夺位’;一张榜文拓片,商人从南诏城里带出来的,上面写着‘清除余党,藏人同罪’;最后一封残信,说某个将领家人被围捕,求救无门。这三样你先不拿出来,等他否认打仗的事,再慢慢摆出来。”
她走到窗边。外面月亮冷冷地照着走廊的青砖,泛着白光。
“记住,你不是去争输赢,是让他明白——有些事,瞒不住了。”
赵郎中离开时天还没亮。沈知意站在窗前,听着脚步声走远,才转身坐下,重新打开那本旧册子。她把之前的标记连起来,最后圈在四月初二那天:南诏使臣突然要提前走,说是“国内有丧”,但被礼部拦下了,因为没收到正式国书。当时没人多想,现在看来,那场“丧”,可能是政变后的第一道血痕。
她轻轻合上册子,低声说:“原来如此。”
五天后,大曜边境驿馆。
南诏使者叫岩桑,四十多岁,穿紫褐色长袍,腰挂弯刀,神情高傲。他本来想借边界冲突施压,逼大曜让出澜沧渡口。没想到前锋三百骑兵全被歼灭,主将被抓。消息传回后军中震动,但他还想硬撑,打算用“误会”两个字糊弄过去。
赵郎中来的时候,他正在厅里喝茶,看到人也不起身。
“你们大曜不过是个使臣,何必亲自跑一趟?”岩桑冷笑。
赵郎中不生气,拱手行礼,从怀里取出信,双手递上。
岩桑接过一看,脸色变了。信里没提战争责任,反而表示同情,说听说南诏最近不太平,如果有难处,愿意帮忙调解。最后一句写道:“邻国的痛苦,就像自己的伤。”
他抬头盯着赵郎中:“你们……知道什么?”
赵郎中不回答,慢慢打开布包,把三样东西一件件放在桌上。
第一件是口供抄录。上面写着俘虏说的话:“听说新王砍了先王三个儿子的头,挂在城门三天。”字迹是临摹的,看不出来源。
岩桑瞳孔一缩。
第二件是榜文拓片。清楚印着南诏官印,内容正是“清除叛党,所有旧部必须自首”。
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第三件是半张残信。纸发黄,墨迹模糊,只剩几句话:“……家里被围了……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,救救我妻儿……现在的君主不再是以前那个仁君……”
赵郎中这时才开口:“你们新王上位不容易,想靠对外打仗立威,转移百姓注意力,我能理解。但一旦开战,死的都是普通人。粮食没了,百姓就会反,结果可能更糟。”
岩桑猛地站起来,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响声。他盯着那三样东西,嘴唇动了半天,说不出话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知道这些?”他终于低声问。
赵郎中平静地说:“我不知道细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