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每日晨起陪苏晓往菜市,午间瞧她炊煮,午后在院中晒日头,入夜共看电视。偶有凌霜他们来,对坐饮酒闲谈,一坐便是半宿。
时日便这般一日日淌过。
叶巡时而出声,借叶的口与苏晓叙话。苏晓亦惯了,有时正同叶言语,忽而变作叶巡的声线,她也不讶,只笑笑抚抚他的脸。
“妈。”这日下午,叶巡的声音自叶口中传出,“你今日……怎似不乐?”
苏晓正在院中择菜,手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“无有。”
叶巡道:“有。我瞧出来了。”
苏晓静默一息。
而后她放下手中菜叶,抬首。
“叶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在神狱那十八载,可曾同你说过什么?”
叶巡微怔。
“说过何事?”
苏晓道:
“说他念我,念这个家。”
叶巡思量片刻。
“说过。”
苏晓的眼眸亮了一瞬。
“如何说的?”
叶巡道:
“他说他日日皆会看那张相片。你与我那张。看得久了,相片边缘都磨毛了。”
苏晓垂下了眼。
片刻,她声轻如絮:
“那张相片……我亦看了十八年。”
叶巡未语。
苏晓续道:
“每夜就寝前,我皆会取出来望一会儿。望他相中的模样,望他的眼眸,望他抱着你的那双手。”
她的嗓音微颤。
“我怕我……忘了他容颜。”
叶巡的心口揪紧了。
“妈,你未忘。父亲亦记得你。”
苏晓抬首望他。
“我知。”她笑了,笑得很淡,“只是时而会想,若能早些见着他就好了。”
叶巡道:
“而今不是见着了么?”
苏晓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而今见着了。”
她继续择菜。
叶巡凝望着她,望着她那双生满老茧的手,望着她发间愈来愈多的银丝。
他忽而鼻尖发酸。
“妈。”他唤道。
苏晓抬眸。
叶巡说:
“我往后……日日照看你。”
苏晓笑了。
“好。”
是夜,叶又入了梦。
梦中,他立于一片虚无。周遭尽是光点,五色绚烂,浮浮沉沉。那些光点之中,有面容,有眼眸,有唇齿,皆在无声诉说着什么。
他听不真。
可他能感知。
它们在唤他。
“爸。”叶巡的声音在梦中响起,“此是何地?”
叶道:“不知。”
他向前行去。
那些光点自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窄径。
径的尽头,立着一人。
背对着他,身着素白长袍,发极长,直垂至腰际。
叶走上前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一张女子的面容。
极年轻,极清丽,眉目之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。
叶怔住了。
“妈?”
那人笑了。
那笑意,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“小凡。”她开口,声如自极远之处飘来,“你长大了。”
叶的眼眶骤然发热。
“妈,你……”
“莫言。”叶霜截断他话,“我时辰无多。”
她踏前一步。
“神狱诸事,我皆知晓。你做得甚好。”
叶唇瓣微颤,无言以对。
叶霜凝视着他,望向他心口。
“那枚印记,当心些。”她说,“它虽认了你,可尚未全然属你。”
叶垂首望向己身胸口。
那些墨色纹路,正隐隐泛光。
“尚有一事。”叶霜道,“红鲤那丫头,在归墟回廊候你。”
叶怔然。
“红鲤?”
叶霜颔首。
“她遇了麻烦。极大的麻烦。”
她后退一步。
“小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爱你。”
她化作光尘,消散。
叶伸手欲挽,却挽了个空。
叶猛然自梦中惊醒。
他坐起身,额间尽是冷汗。
苏晓在身侧安眠,未醒。
他垂首望向心口。
那些墨色纹路,犹在泛光。
“爸。”叶巡的声音响起,带着不安,“你入梦了?”
叶颔首。
“梦见祖母了。”